心动CP的系统关了，但案子没完。
夜小楼备份的那个移动硬盘，成了关键。两个人蹲在梧桐的出租屋里，对着电脑，把硬盘里的数据导出来看。出租屋很小，一张桌子，两把椅子，桌上堆着泡面盒和速溶咖啡的包装袋。屏幕的光照着两张脸，蓝莹莹的。夜小楼盘腿坐在床沿，梧桐坐在椅子上，两人中间隔着一碗还没拆开的泡面。
数据量很大，三十多万条用户记录。梧桐按时间排序，一条一条往下翻。翻到半年前，她停住了。
“夜小楼，你过来看。”
夜小楼端着泡面蹲过来。屏幕上是半年前的一批数据——用户ID那一栏，有一串字符，明显不是正常手机号注册的，是一串十六位的编码，像内部工号。那些编码整整齐齐地排着，跟周围那些手机号一比，像一群乌鸦里混进来的几只白鸟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梧桐问。
“不是用户。”夜小楼盯着那串编码，“这是采集点。心动CP的“情薪采集系统”，除了采用户，还能采采集点本身——某些特殊的设备、某些特殊的人，注册进系统里，会被系统当作采集点，往里面灌薪。”
梧桐心里一沉。她想起团建那晚，钱总让大家扫码注册“团建打卡”小程序——那个小程序，就是心动CP旗下的。她想起自己也被采集了，情薪流向落云山。
“我的情薪，流向落云山。”她说，“这串编码，是不是落云观的采集点？”
夜小楼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泡面放下，盯着那串编码看了很久，才说：“我回观里查过——观里没有这个东西。观里没有人注册过什么采集点，师父没有，师兄没有，我也没有。”他说着，顿了顿，“我把师父的念珠、师兄的账本，都翻了一遍，没有。”
“那谁在收我的情薪？”
“有人在借落云观的名头。”夜小楼说，“收薪的人，用的是落云观的身份，但观里没人认这个账。我查了三天，只查到一件事——这批收薪的编码，注册的时间，是半年前。跟我火快灭、去注册心动CP的时间，是同一天。”
两个人坐在出租屋里，谁都没说话。泡面的热气升上来，又散开。窗外，临渊市的夜色灰蒙蒙的，路灯的光把窗玻璃照成一块暗黄的板。
梧桐想了想，问：“半年前那天，你在哪儿？”
“我在观里。”夜小楼说，“那天我下了决心，要去找心动CP的客服，问怎么把火养住。我下山的路上，路过观后山那棵烧焦的树——”他顿了顿，“我看见树下，有人站过。脚印是新的，鞋码比我的大，是那种工装靴踩出来的印子。”
“工装靴？”
“嗯。”夜小楼说，“观里没人穿工装靴。师父和师兄都穿布鞋。我以为是香客，没多想。现在想想——那可能是来收薪的人，在我下山之前，先在我头上立了个采集点。”他说着，声音低下去，“我在明处，他们在暗处。他们看着我，看了很久了。”
梧桐盯着那串编码，没有立刻说话。她把编码放大了看，又缩小了看，来来回回看了三遍，才开口：“十六位编码，前六位是年份和月份——注册时间，半年前。中间四位，是地区码，临渊市。最后六位……”她顿了顿，“不是随机生成的。是递进号。”
她指着屏幕上其中一串编码：“你看这串，尾号是 0001。这是第一号。从 0001 往后排，排到 0047，一共四十七个。不是批量注册的——是人工登记，一个一个立起来的。”
“四十七个？”夜小楼说，“四十七个采集点？”
“嗯。”梧桐说，“四十七个采集点，分布在不同地方。但它们的收薪，最后都汇到一个总账上。你想想，什么公司，会在一个城市，立四十七个采集点，收四十七个地方的薪？”
夜小楼没有回答。他盯着那串编码，过了一会儿，说：“四十七。”他忽然抬头，“梧桐，你们13.5层，是多少人？”
梧桐心里猛地一沉：“四十七。13.5层，四十七个鬼。”
“四十七个鬼，四十七个采集点。”夜小楼说，“对上了。”
两个人坐在出租屋里，谁都没再说话。泡面已经凉了，面上结了一层油膜。窗外，临渊市的夜色，像一张巨大的、看不见的网，把四十七个点、四十七根线、四十七团火，网在中间。梧桐盯着屏幕上那排编码，忽然觉得，那些数字，像一排墓碑——每一个编号底下，都压着一团火，一个人，一个被抽空的故事。
梧桐把编码复制下来，发给裴照：“查这串编码，注册主体是谁。”
裴照回得很快：“查了。这串编码的注册主体，是临渊市一家叫“薪火商务咨询”的公司。工商注册地址：临渊市，观世大厦，十七层。”
观世大厦，十七层。
梧桐盯着这几个字。她想起观世大厦地下二层的机房——裴照他爹查到的头。她想起观世大厦十三楼的观世坛口，闻人静。她想起年会那天，观世冠名，阳光普照奖。这些事，像一圈圈涟漪，最后都汇到同一个地方——观世大厦。
“薪火商务咨询。”梧桐轻声说，“观世大厦，十七层。好名字——收薪的，叫薪火。”
夜小楼坐在旁边，没接话。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串木念珠，过了一会儿，忽然说：“梧桐，你说，观世大厦十七层的人，知不知道——他们收的那缕薪，是从一个活人身上抽的？”
“知道。”梧桐说，“他们知道。他们就是靠这个吃饭的。”
“那他们为什么收我的？”夜小楼说，“我一个扫地的道士，身上能有多少薪？他们犯不着为这点薪，在落云观门口立采集点。”
梧桐看着他。她想了想，问：“你那缕火，值多少？”
夜小楼愣了一下。他没有回答。他站起来，把泡面盒扔进垃圾桶，说：“我先回观里一趟。观里最近不对劲，我得回去看看。”他走到门口，又停住：“梧桐，你那个账号——心动CP里，你注册的时候填了真名吗？”
“填了。”梧桐说，“账号昵称叫“不烬梧桐”。”
“不烬梧桐。”夜小楼重复了一遍，“烧不尽的梧桐。好名字。”
他笑了笑，推门走了。门在他身后合上。梧桐坐在出租屋里，听着他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一会儿，渐渐远了。她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串编码，看了一会儿，把编码保存下来，又打开笔记本，在最新一页写下：
薪火商务咨询，观世大厦十七层。半年前，落云观门口立采集点。
他们收的，不止是情薪。还有那缕火。
她合上笔记本，坐在黑暗里。她忽然想：观世大厦十七层的人，知不知道自己在收什么？他们知道。他们收的不只是薪。他们收的，是那缕等了一千年的火。他们想在那缕火认人之前，把它收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