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动CP总部，晚上八点。
梧桐赶到心动大厦的时候，楼里已经没什么人了。她坐电梯上十八层，走出电梯，看见走廊尽头，那扇写着“心动CP·运营部”的门，虚掩着，门缝里透出一线光。
她走过去，轻轻推开门。
办公室里，灯开着。一个穿灰白道袍的人，正蹲在电脑前，盯着屏幕看。他听见门响，抬起头——是夜小楼。
两个人，四目相对。
“……施主？”夜小楼愣了一下，“你怎么在这儿？”
“我来查案。”梧桐说，“你来捉鬼。”
夜小楼站起来，拍了拍手：“巧了。我捉的鬼，好像跟你查的案，是同一个。”
他指着电脑屏幕：“这个APP，在抽人东西。我查了三天，查到它后台有一个采集系统，专门抽人的“情”。我今晚来，想把这个系统关了。”
梧桐走到电脑前，看了一眼屏幕。屏幕上，正是她上次看到的那张表：“情薪采集系统·实时监控”。但这一次，表格右下角，多了一行红色的字：
“异常检测：检测到非授权访问。系统将于10秒后锁定。倒计时：9、8、7……”
“糟了。”梧桐说。
夜小楼蹲下去，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。他一边敲，一边说：“施主，你会不会开锁？”
“什么锁？”
“服务器的锁。”夜小楼说，“这个系统，锁了两层。我解得开第一层，第二层是密码锁，得有授权密钥。你有吗？”
梧桐看着他。她忽然觉得，这个场景有点荒诞——一个缉魔司差役，一个落云观道士，蹲在心动CP的机房里，一起解服务器的密码锁。
“没有。”她说。
“那咱们分工。”夜小楼说，“我拆系统，你帮我看着门。有人来了，你挡一挡——不用打架，你就说你是来加班的运营，问他借充电器。”
“借充电器？”
“对。能拖一分钟是一分钟。”夜小楼说，“我这第二层锁，解得开，给我三分钟。”
梧桐看着蹲在电脑前的夜小楼。他道袍的袖子挽着，露出一截手腕，手腕上那串木念珠，在屏幕的荧光里，泛着暗色的光。她想了想，说：
“好。三分钟。”
她走到门口，背对着他，站在门边，看着走廊。办公室里，只剩下夜小楼敲键盘的声音，哒、哒、哒、哒。
“施主，”夜小楼忽然开口，“你刚才说，你来查案。你查什么案？”
“查这个APP，抽人东西。”梧桐说，“我白天在广告公司上班，晚上，在渊城缉魔司当寻营差役。”
键盘声停了一下。然后，又响起来。
“寻营差役。”夜小楼重复了一遍，“渊城缉魔司。我听说过。观主说，渊城的人，管阴间的事。”
“嗯。”
“施主，”夜小楼说，“你身上那股焦木味，我第一眼就闻出来了。我当时就想，这人怎么这么像——”
“像什么？”
“像我们观后山那棵树。”夜小楼说，“烧焦的，等了一千年，也没等到人的那棵。”
梧桐站在门边，没有接话。走廊里安安静静的。她听见夜小楼敲键盘的声音，哒、哒、哒、哒，过了一会儿，他忽然说：
“施主，你姓梧，叫梧桐。那棵树，也是梧桐。”
“嗯。”
“凤凰落在梧桐上。”夜小楼说，“这传说，我守了二十年，一直当它是观里编的。直到我半年前，注册了那个APP——”他顿了顿，“我才知道，传说可能是真的。”
梧桐没有回头。她站在门边，问：“半年前，你为什么要注册那个APP？”
键盘声停了。过了几秒，夜小楼的声音，从她身后传来，很轻：
“因为火快灭了。我那缕火，烧了二十年，快烧不动了。观主说，再不想办法，我活不过二十五。我没办法——我守了它二十年，我不能看着它灭。”
“所以你去注册心动CP，让APP抽你的情薪，养那缕火。”
“嗯。”夜小楼说，“我知道那APP不对劲。但火要灭，我什么都顾不上了。”
梧桐站在门边，背对着他。她忽然想起沈半仙说的：“他那缕火，靠情薪养着。”
“夜小楼，”她说，“你那缕火，烧了二十年，用的柴，是谁的命？”
身后安静了很久。然后她听见夜小楼说：
“观里一代一代传下来的。每一代守火人，都用命养它。传到我这儿，已经传了十七代了。十七代守火人，都活不过而立。”
梧桐站在门边。走廊的灯，惨白的光，照着她。她问：
“那缕火，要是等到它要等的人了——会怎么样？”
“火被收走。”夜小楼说，“收走了，我就不用养它了。我能活过二十五。”
“……要是收火的人，不想收呢？”
夜小楼没有回答。过了很久，他说：“施主，你问这个做什么？”
梧桐正要回答，走廊尽头，传来脚步声。她迅速站直，压低声音：“有人来了。你抓紧。”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一个穿T恤的年轻男人——就是上次那个“东西落这儿了”的男人——从走廊尽头走过来，看见梧桐，愣了一下：“又是你？新来的运营？”
“嗯。”梧桐说，“来加班。大哥，你充电器借我用一下？我手机没电了。”
男人“哦”了一声，从口袋里摸出充电器，递给她：“快充的，你用吧。”
“谢谢大哥。”
男人没多问，往办公室看了一眼，见门关着，转身走了。梧桐握着充电器，等脚步声远了，才松一口气。她回头，看见夜小楼已经站了起来，电脑屏幕上的系统界面，变成了一个对话框，框里一行字：“采集系统已关闭。数据已备份至本地。”
“搞定了。”夜小楼说。
梧桐把充电器还给走廊尽头那个看不见的男人——不对，充电器还在她手里。她把充电器放在门口窗台上，走进办公室，看着屏幕：“系统关了？”
“关了。”夜小楼说，“但数据没删。我备份了一份——”他指了指墙角一个移动硬盘，“这里面，是心动CP采集的所有用户数据。包括流向。有观世大厦的，有落云山的。”
梧桐看着那个移动硬盘。她想了想，问：“落云山的数据，你也备份了？”
“嗯。”夜小楼说，“我知道那部分流向不对劲。观里不该收这些。我查过了——那部分数据，不是我师父收的，也不是观里人收的。是有人，打着落云观的名义，在收。”
梧桐心里一沉：“有人冒充落云观？”
“嗯。”夜小楼说，“我今晚回去查。查出来，是谁在借落云观的名头，抽人的情薪。”
他把移动硬盘揣进怀里，看着梧桐，笑了笑：“施主，今晚多谢你。没有你挡那一分钟，我这锁，解不开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梧桐说，“你也是来办案的。”
两个人站在办公室里，粉红色的广告牌灯光从窗外照进来，照在他们身上。夜小楼想了想，说：
“施主，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心动CP的案子，一个人查，有点慢。”夜小楼说，“你要是不嫌弃，咱俩搭个伙。你查观世，我查落云山那边。查到了，互相通气。”
梧桐看着他。他站在粉红色的灯光里，道袍洗得发白，眼睛很亮。她想了想，说：
“行。搭伙。”
夜小楼笑了：“那说好了。以后，你叫我夜小楼，我叫你梧桐。别老施主来施主去的，生分。”
“嗯。”
两个人并肩，走出心动大厦。夜风吹过来，夜小楼搓了搓手：“梧桐，我饿了。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吃的？我下山一天了，没吃饭。”
梧桐看着他。她想了想，说：“有。前面街角，有家烧鸟摊。”
“走。”夜小楼说，“今晚我请。庆祝咱俩——搭伙成功。”
两个人并肩，往街角走去。梧桐走在夜风里，听着夜小楼在旁边絮叨：“烧鸟摊，烤鸡翅最好吃……我跟你说，我观里养的那几只鸡，我早就想烤了，师父不让……”
她没接话。但她发现，自己嘴角，不知道什么时候，弯了一下。
街角的烧鸟摊，灯光暖黄。两个人坐在塑料凳上，夜小楼点了一盘烤鸡翅，又点了两瓶汽水，推给梧桐一瓶：“喝。我请。”
梧桐接过汽水，喝了一口。甜的，冰的，气泡在舌尖上炸开。她放下汽水，看着夜小楼，问了一句：
“夜小楼，你半年前，火快灭的时候——你怕吗？”
夜小楼啃鸡翅的动作，停了一下。他把鸡翅放下，想了想，说：
“怕过。后来就不怕了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我想通了。”夜小楼说，“火是我守的。它灭了，是我没本事。它要是等到人了，被收走了，那是我该的。反正——”他笑了笑，“我这辈子，能守着一样东西，守二十年，也算没白活。”
梧桐坐在暖黄的灯光里，看着他说这句话。她忽然觉得，心里那个叫不上名字的地方，又跳了一下。
她没有说话。她端起汽水，又喝了一口。甜的，冰的，气泡在舌尖上炸开。
街角的烧鸟摊，灯光暖黄。两个人的影子，在灯光下拉得很长，一直延伸到夜色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