梧桐再去落云山，是第三天。
这一次，她没买苹果。她空着手，沿着山路往上走。山路两边的树，比上次又绿了一些，嫩叶在风里沙沙地响。她走得很快，快到有些急。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过沈半仙那句话：“他守的那缕火，是从谁那儿来的。”她有一种感觉，答案就在前面，可她不知道，自己敢不敢听。
走到落云观山门外，她站住。院子里，夜小楼不在。扫地的人换了——一个四十来岁的道士，正弯着腰扫落叶。道士穿一件洗得发灰的旧道袍，扫得很慢，一下一下，把落叶扫成一堆。他听见脚步声，直起腰，看了她一眼。
“小道长在吗？”梧桐问。
道士直起腰，看了她一眼：“小师弟？他今天没在观里。他一早就下山了，说是去城里，捉鬼。”
“捉鬼？他下山捉鬼？”
“嗯。”道士说，“我们观里，除了守灯，也管山下的事。小师弟道法学得最好，山下有邪祟，都是他去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他走的时候，说要办个什么APP的案子，说是什么……心动什么的。”他说完，又补了一句，“他走的时候，天刚亮。我看他背了剑，就知道他又要下山了。”
梧桐站在山门外，看着院子里那把竹扫帚——靠在门边，扫帚头上还沾着几片湿叶。她想象着夜小楼天没亮就起身，背剑下山的样子。她忽然觉得，他说的“做个普通人”，可能从来没有实现过。他从来不闲。守灯、扫院、喂鸡、下山捉鬼——他没有一天是闲着的。他只是不说。
梧桐心里一动：“心动CP？”
“好像是。”道士说，“他说那APP不对劲，抽人东西。观主说，这事该管，就让他去了。”
梧桐站在山门外，站了两秒。然后她转身，快步往山下走。她走得很急，鞋底踩在山路的石头上，发出急促的响声。她一边走，一边想：夜小楼为什么要管心动CP的案子？他一个山里扫地的道士，为什么会对一个婚恋APP起疑？她想起来，团建那晚，他拎着灯笼站在人群前面，念诀，把山魈逼退——他会的，从来不只是扫地喂鸡。
她掏出手机，给裴照发了条消息：“落云观的小道士，下山查心动CP了。他怎么会查这个案子？”
裴照回：“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查。但我刚查到一个事——心动CP的用户数据里，有落云观道士的注册账号。注册时间是半年前。那个账号，采集状态是“已采集·持续中”。”
“落云观的道士，注册心动CP？”梧桐问，“哪个道士？”
“账号昵称叫“落云夜小楼”。”裴照回。
梧桐站在下山路上，握着手机，没有动。夜小楼注册了心动CP，半年前。他的情薪，也在被采集。她想起他那句话：“半夜醒来，会觉得胸口烫。像有什么东西，在里头烧。”她想起他说“火在急”的时候，眼底那一点不明显的青黑。她想起他剥花生米的手，指节粗大，虎口有薄茧——那是常年握扫帚和香烛磨出来的。她忽然想：他守火，守得够久了。
她想起沈半仙说的：“你树根上，盘着东西。”她想起那棵烧焦的树。想起那缕金色的火。想起心动CP的采集系统，把她的情薪，流向落云山。
“夜小楼。”她轻声说，“你到底，在守什么？”
她没有下山。她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，给沈半仙发了条消息：“沈先生，夜小楼半年前注册了心动CP。他的情薪，也在被采。”
沈半仙回：“我知道。他那缕火，靠情薪养着。半年前，火开始不稳，他没办法，才去找那APP。”
梧桐看着那条消息，坐了很久。山风从林子里吹过来，把她的头发吹起来。她忽然明白了很多事——夜小楼守的那缕火，不是凭空烧的。火要烧，就得有柴。落云观一千年，守火人一代一代传，火一直在烧——烧的柴，是守火人的命。历代守火人，活不过而立。她想起他剥花生米的手，指节粗大，虎口有薄茧；想起他说“半夜醒来胸口烫”时，眼底那一点青黑；想起他站在暮色里回头看她那一眼，眼神像隔着一层灰。那层灰下面，是一个烧了二十年的人。
夜小楼半年前，火开始不稳。他去注册了心动CP，让APP抽他的情薪——用情薪，养那缕火。这样，他的命，就能省下来一点。
她坐在石头上，把这件事，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。她想起他说“做个普通人”时的语气，平平的，像在说别人的事。她想起他说“等它回来收。收走了，我就轻松了”。她那时候以为，那是解脱。现在她明白，那不是解脱，那是讨命——他守的那缕火，一直在用他的命，续着。他烧了二十年，烧到而立之年，火还在烧，人快烧干了。
她想起落云观后山那棵烧焦的树。她说：“烧了一千年了，也没烧完，也没发芽。”她那时候只当它是个奇闻。现在她知道了——那棵树，就是历代守火人。一代烧完，下一代接着烧。树等的人不来，树就一直烧着，烧到树干里都空了。
她坐在石头上，坐了很久。山风把她冻得手脚冰凉，她也没动。她把手伸进口袋，摸到那个灰布布袋——云寂给她的碎壳。她捏了捏，又放回去。她忽然想：云寂把杂质磨碎给她，让她尝出谁往她仓里添过柴。可夜小楼往自己仓里添的柴，是他自己的命。
然后她站起来，继续往山下走。她走得很急。她要去找夜小楼。她要告诉他——那缕火，不该用他的命来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