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动CP的案子，查了三天，查不动。
不是没有线索。是有太多线索，像一团乱麻。APP注册公司叫“心动网络科技”，法人是个空壳；服务器在海外，数据加密；用户的“情薪”被采集后，去向不明，像蒸发了一样。梧桐白天在公司改方案，晚上在渊城翻卷宗，把能找到的资料都翻了一遍——工商登记、招聘信息、用户协议、后台截图——越翻，越觉得这张网铺得又深又广。那些被采了情薪的人，跟钱总一样，不知道自己身上少了什么。他们只是偶尔觉得胸口空，觉得跟人亲近不起来，觉得日子越过越没滋味。他们不知道，那些滋味，都被一根看不见的管子，吸走了。
裴照查了三天，在第四天晚上，给梧桐发了条消息：“查到一个节点。心动CP的服务器，有一台在临渊本地，藏在一栋居民楼里。那台服务器，跟观世大厦有数据往来——用的是观世的IP段。”
梧桐看着消息，问：“居民楼？哪栋？”
“老城区，解放路，八号楼。”裴照说，“我今晚去摸一下。你别来，这案子，观世的水深。”
梧桐没有回“好”。她把消息看完，收好手机，下楼。她站在楼下，想了想，还是叫了辆出租车，报了老城区解放路的地址。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：“姑娘，这么晚了去老城区？那边晚上路灯坏一半，可不太平。”
“没事。”梧桐说，“我去接个人。”
晚上十一点，她站在老城区解放路八号楼楼下。是一栋六层的老楼，楼道里的灯坏了一半，剩下的在黑暗里晃着惨白的光。楼体是上世纪的老式水泥墙，墙皮剥落，露出里头的砖。楼下停着一辆共享单车，车筐里塞着废纸。墙角的垃圾堆上，趴着一只猫，看见她，弓了一下背，又趴回去。她进了楼道，声控灯闪了两下，亮了，又灭了。她跺了一下脚，灯再亮。她踩着楼梯往上走，水泥台阶磨得发亮，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。
她上了三楼，走到303门口。门虚掩着，门缝里透出一线光。她轻轻推开门——屋里，没有灯。只有一台服务器，立在墙角，机箱上的指示灯，红红绿绿地闪着。指示灯的光映在墙上，一明一暗，像一只缓缓眨动的眼睛。机箱嗡嗡地响着，风扇的声音，在安静的夜里，格外清晰。地板上落了一层灰，只有从门口到椅子的那一段，被踩出一条干净的印子——裴照进来的时候，没开灯，摸着黑，走到了椅子边上。
服务器旁边，放着一把椅子。椅子上，坐着一个人。
那人低着头，背对着门。他面前的墙上，贴着一张纸，纸上画着一棵大树——不，是一张流程图，从“心动CP”出发，画了几条线，线的一端，写着“观世大厦”。他坐得很直，一只手搭在膝盖上，另一只手垂在椅侧，像一尊雕塑。机箱的指示灯在他背上投下一片红红绿绿的光。他肩背的线条绷得很紧，像已经这样坐了很久。
梧桐站在门口，没有动。她看见那人后脑勺的发型，看见他椅背上搭着的那件外套——灰色的夹克，袖口扣得一丝不苟。她认得那件夹克。裴照穿了三年了。
“裴照，”她说，“你让我别来。你自己，也没听司里的话，一个人摸到这儿来了。”
裴照没有回头。他坐在椅子上，看着墙上那张图，过了很久，才说：
“梧桐，你过来看。”
梧桐走进屋，站在他身边。裴照指着墙上那张图，图最下端，写着两行字：
心动CP → 情薪采集 → 观世大厦（地下二层）
→ 落云观（？）
“落云观？”梧桐看着那行字，“观世，跟落云观有关系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裴照说，“这是我从心动CP的后台数据里挖出来的。情薪被采集之后，有一部分，流向了观世大厦；还有一小部分——很奇怪的——流向了落云山方向。”他说话的时候，终于抬起头。机箱的指示灯照着他的脸，眉骨在光里陷下去，眼底一片青黑——他这几天，没怎么睡。他的声音哑着，像含着一口砂。
“落云山？”
“嗯。”裴照说，“落云山，落云观。我查过了，那座道观，一千年了，观里人不多，也没什么名气。他们为什么要收情薪？”
梧桐站在屋里，看着墙上那张图。“落云观（？）”三个字，在暗红色的指示灯下，一闪一闪的。她忽然想起夜小楼说的：“观主说，火在急。它在等的人，快来了。”她想起那棵烧焦的树。想起那缕金色的火。想起沈半仙说的：“你树根上，盘着东西。”这些事，像散落的珠子，现在被墙上这张图，串在了一起。
“裴照，”她说，“落云观那边，我来查。”
裴照看了她一眼：“你认识落云观的人？”
“认识一个。”梧桐说，“一个扫地的道士。”
“扫地的道士？”
“嗯。”梧桐说，“观里最没出息的那个。”
裴照没再问。他把墙上那张图揭下来，折好，放进包里：“行。落云观你查，观世大厦我查。查到了，互相通气。”他走到门口，又停住：“梧桐，还有一件事。你那个“心动CP”的账号——你不是说，你也被采集了吗。我查了后台，你的情薪，流向跟别人不一样。”
“不一样？”
“别人被采的情薪，都流向观世大厦。你的——”裴照说，“流向落云山。”
他走了。梧桐站在空荡荡的屋里，看着墙角那台服务器，指示灯红红绿绿地闪着。她把“流向落云山”四个字，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。
她的情薪，流向落云山。
落云山上，有一座道观。观里，有一个扫地的小道士，守着一缕金色的火。火在等一个人，等了一千年。
她站在屋里，忽然觉得，有什么东西，在她胸口，轻轻跳了一下。不是薪仓。是另一个地方——一个她自己都不知道名字的地方。那一下跳得很轻，像一粒火种，在暗处亮了一下。
她走出居民楼，站在路灯下。夜色里，她掏出手机，翻到夜小楼那张……不对，她没有夜小楼的手机号。她想了想，给沈半仙发了条消息：“沈先生，心动CP的事，您知道吗？”
沈半仙回得很快：“知道。我昨晚算了一卦，卦上写着，你该去找那个道士了。”
“找他做什么？”
“问他，”沈半仙回，“他守的那缕火，是从谁那儿来的。问清楚了，你就知道，你的情薪，为什么会流向落云山。”
梧桐站在路灯下，看着那行字，站了很久。路灯的光昏黄，把她影子拉得很长。她收起手机，抬头，看了一眼夜空。夜空很干净，没有几颗星。她忽然想：落云山上那盏灯，等的人，会是她吗？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，她的情薪，流向落云山——流向那盏等了一千年的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