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，梧桐请了半天假。
下午两点，她坐大巴去了落云山脚。她没有上山，她在山脚的小镇上，买了一袋苹果，拎着，沿着山路往上走。山路两边的树已经冒了新芽，嫩绿的颜色在风里轻轻摇。她走得不快不慢，走一段，停一下，看一看山。山很静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走到落云观山门外，她站住。山门敞着，院子里，没有人扫地。她站在门口，看了一会儿，正要进去，忽然听见院子里传来一个声音：
“施主，你又来了。”
夜小楼从里屋走出来，手里端着一盘花生米，看见她，也不意外，笑了笑：“我算着你该来了。观主说，昨天有人在后山站了一个钟头，看那棵烧焦的树。我一猜就是你。”
梧桐把苹果递过去：“团建那天，你请我喝茶。今天我请你吃苹果。”
夜小楼接过苹果，掂了掂：“行，这个礼，我收了。”他把苹果放进里屋，端了杯茶出来，递给她，“请。落云山的茶，配焦木味的客人。”
梧桐接过茶，在院子的石凳上坐下。夜小楼在她对面坐下，剥着花生米，也不看她，也不说话。院子里的鸡咕咕叫着，在墙角啄食。山风从院墙上吹进来，把檐角的铃铛吹得轻轻响。她端着茶，喝了一口。茶是热的，入口有点苦，回甘。她看了看这座院子：正殿的门虚掩着，门楣上的匾旧得发暗，廊下晾着一排道袍，风吹过来，衣角轻轻地晃。这院子不大，但收拾得很干净，连墙角的落叶都扫得拢成一堆。
“小道长，”梧桐开口，“我想问你个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那棵烧焦的树，是你说的那缕火，在你那儿——”梧桐说，“那缕火，是什么？”
夜小楼剥花生米的手，停了一下。他把花生米放进嘴里，嚼了嚼，说：“是一缕火。观里传了一千年了。说是一个凤凰留下的，凤凰说好了要回来收，一直没回来。观里就一代一代地传，传到我这儿。”他说话的时候，眼睛看着院子里的地，不看梧桐。他的语气很平，像在说一件说了很多遍的事。梧桐注意到，他说“传到我这儿”的时候，手里的花生米，又停了一下。
“传到你这儿，”梧桐问，“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“等呗。”夜小楼说，“等它回来收。收走了，我就轻松了。不收——”他顿了顿，“我就一直守着。守到什么时候算什么时候。”
梧桐端着茶杯，没有喝。她问：“那缕火，在你身上，累吗？”
夜小楼想了想：“累倒不累。就是有时候——”他低头，看了看自己胸口，“半夜醒来，会觉得胸口烫。像有什么东西，在里头烧，烧得人睡不安稳。观主说，那是火在急。它在等的人，快来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，快来了？”
“感觉。”夜小楼说，“以前它急，是没头没尾地急。这半年，它急得有方向了——像知道，那个人，已经在路上了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，终于抬起头，看了梧桐一眼。那一眼很短，像不经意，又像看了很久。梧桐端着茶杯的手，没有动。她忽然想：他说“快来了”的时候，是不是已经隐约知道，那个人，就是她？她低下头，把茶喝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一点，苦味更重了。
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。夜小楼剥完最后几颗花生米，把盘子里的壳拢成一堆，拍了拍手。他忽然问：“施主，你呢？你来找我，是替谁问的？”
“替我自己。”梧桐说。
“替你自己？”夜小楼看着她，“你也有火要守？”
“有。”梧桐说，“我守了三年了。”她说完，自己也愣了一下。她从来没跟人说过这个。她在渊城当差，办案，烧薪，从六候跌到二候，又爬回六候——她以为自己守的是境界，是功绩。可夜小楼问“你也有火要守”的时候，她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答案，就是这个：她守了三年。
夜小楼没有追问。他“嗯”了一声，说：“守火的人，都一样的。火在，人就得在。”
梧桐端着茶杯，没有接话。
她问：“要是那个人来了，火被她收走了——你会怎么样？”
夜小楼沉默了一会儿。他剥花生米的手，停了下来。他没有看她，看着院子里的地，过了很久，才说：
“观主说，火收走了，我就自由了。不用守灯了，不用半夜被烫醒了，可以下山，做个普通人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梧桐说。
“嗯。”夜小楼说。
两个人都不说话了。院子里，鸡咕咕叫着，在墙角啄食。梧桐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。茶是热的，入口有点苦，回甘。她忽然想：他说“做个普通人”的时候，语气里没有向往，也没有不舍，平平的，像在说别人的事。一个人守了二十年火，把“自由”说成“做个普通人”——这中间隔着的，不是一天两天的日子。
她放下茶杯，站起来：“小道长，我该走了。谢谢你请我喝茶。”
“客气。”夜小楼也站起来，“施主，下回再来，我给你换种茶。这种茶苦，下回换甜的。”
“好。”
梧桐转身，往山门走。走到门口，她停住。她没有回头，问了一句：
“小道长，要是火收走了，你真的自由了——那你，还认得收火的那个人吗？”
身后安静了几秒。然后她听见夜小楼的声音，从院子里传过来，带着一点笑意：
“施主，火是我守的。收火的人，就算隔了一千年，我也认得。”
梧桐站在山门口，把这句话听完。她没有回头，也没有再说话。她沿着山路，一步一步往下走。她走得比来时慢。她在想：他守了二十年，等了一千年。这句话，他说得那么轻，轻得像一句玩笑。可她听出来了，那是他这辈子，最认真的一句话。
走到山脚，她站住。她回头，看了一眼落云观。暮色里，观门还敞着，院子里，一盏灯亮起来——不是电灯，是那种金黄色的、像火一样的光。
她看着那盏灯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转身，坐上了回城的大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