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，团建返程前，自由活动。
梧桐没有回山庄。她一个人，又上了落云山。这一次，她没有去观里，她沿着观后山的小路，往树林深处走。她想去看看，昨晚那些山魈，是从哪儿来的。山里的午后很静，只有鸟叫和风声。小路两边的树很密，枝叶在头顶交叠，把阳光筛成一片一片的光斑。
走了二十分钟，她在林子里，撞见了夜小楼。
他坐在一棵倒下的枯树上，正低头，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。听见脚步声，他抬头，看见她，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：“施主，又上山了？”
“嗯。”梧桐说，“想看看山里的风景。”
“好巧，我也是来看风景的。”夜小楼把树枝丢开，“施主想看什么风景？我在这山里住了二十年，哪儿好看，我门儿清。”他今天没穿那件灰白道袍的外袍，只穿了件中衣，袖子挽到肘弯，露出小臂。正午的阳光照在他身上，他的影子在枯树下缩成短短一团。
“昨晚那些山魈，住在哪儿？”
夜小楼脸上的笑，淡了一点。他看着梧桐，慢慢说：“施主，你问这个做什么？”
“好奇。”梧桐说，“昨晚它们跟着我们走了一路，我想知道，它们平时住哪儿。”
夜小楼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从枯树上跳下来，拍了拍道袍上的灰，说：“山魈这种东西，不住山里。它们住——人心眼里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，随手从地上捡起一片枯叶，在指尖转了转，“昨晚我在观门口数了数，跟你们来的山魈，一共七只。七只，不算多。要是一群人心里都装满怕，能引来几十只。”
“人心眼里？”
“人心里有怕，它们就从怕里钻出来。”夜小楼说，“昨晚它们跟着你们，是因为你们人群里，有人心里怕得很。它们被那点怕勾出来的。山上的野东西，都这样——闻见怕，就凑过来。”
梧桐看着他：“谁怕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夜小楼说，“不过昨晚，我听见那群人里，有一个人，心跳得特别快。不是怕，是另一种快——像藏在人群里，被什么东西追着跑，又不敢跑。”
梧桐站在原地，没有动。她看着夜小楼，慢慢说：“小道长，你观察得挺细。”
“吃这碗饭的嘛。”夜小楼说，“观里就我一个闲人，闲人嘛，最爱看人。”他说着，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根树枝，随手在地上又画了两笔。梧桐低头看了一眼——他画的是一个人形，人形胸口的位置，画了一个小小的圆。他没有解释那个圆是什么，梧桐也没有问。
两个人隔着几棵树，站着。正午的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，把林间的落叶照得发亮。梧桐想了想，问：“小道长，你昨晚灯笼里那团火，是金色的。你们观里的灯，都是金色的火？”
夜小楼沉默了两秒。他看着她，说：“施主，你昨晚，看得挺清楚。”
“火的颜色，不难看清。”梧桐说。
“金色的火，就不难看清了。”夜小楼说，“施主，你见过金色的火？”
梧桐没有回答。她转身，往山下走。走了几步，夜小楼在身后，又说了一句：
“施主，你要是见过金色的火——那你应该知道，烧这种火的人，容易把自己烧干。”
梧桐停住。她没有回头。林间的风从她身边过去，带着草木的凉气。
“所以，”夜小楼说，“烧这种火的人，得省着点烧。别一上来，就烧到底。”
梧桐站了一会儿，说：“我知道。”
她没回头。她听见夜小楼在她身后，轻轻“嗯”了一声，没有再说话。她继续往山下走。她心里清楚，他这句话，不是在说灯笼里的火。他说的是她。他闻见了她身上的焦木味，他看见了她薪仓里那团烧了三年的火——他说“省着点烧”，是在提醒她。
她走了一段，听见身后，夜小楼的声音，又飘过来，带着一点笑意：
“施主，你下回来，我请你喝茶。落云山的茶，配焦木味的客人，正好。”
梧桐没有回头。她沿着山路，一路往下走。走到观云山庄门口，她站住，回头看了一眼落云山。山在午后阳光里，很安静，像一个什么都知道、什么都不说的老人。
她收回目光，走进山庄。
下午四点，大巴车启动，返程。梧桐坐在靠窗的位置，看着落云山慢慢变小，变成一片模糊的青色。她想起那个道士说的话：“烧这种火的人，得省着点烧。别一上来，就烧到底。”她想起自己这三年，每一次办案，都是把薪仓点到底，烧到力竭，才肯收手。她说“我知道”，可她真的知道吗？
她低头，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手是干净的，没有火。但她知道，她的薪仓里，有一团火，一直在烧。烧了三年了。
大巴车驶出山区，上了高速。梧桐靠着车窗，闭上眼睛。
晚上八点，大巴车停在临渊市。梧桐下车，拖着行李箱，往公寓楼走。走到楼下，她抬头——十二楼，她的窗户亮着灯。绿萝在窗台上，叶子水灵灵的。
她上楼，开门，换鞋。她放下行李，走到窗台前，摸了摸绿萝的叶子。
“夜小楼。”她轻声说，“落云观，小师弟。守火人。”
她站在窗前，看着窗外。临渊市的夜色里，落云山的方向，看不见灯火。但她的心里，那团烧了三年的火，第一次，跳得不一样了。
她坐下来，翻开笔记本，在最新一页写下：
**落云山，落云观，夜小楼。焦木千年，等凤归。**
**他守的那缕火，在我这儿也有一样的味儿。**
她合上笔记本，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。夜风从窗外吹进来，绿萝的叶子，在风里轻轻晃着。
她忽然觉得，那盆绿萝，好像比昨天，绿了一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