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落云山放晴了。
太阳从山后升起来，把满山的绿照得发亮。梧桐站在山庄院子里，正在刷牙，看见钱总带着一群人，浩浩荡荡往山上走——昨晚求签求上了瘾，今天一早又要去。
“梧桐！快点！今天上午求签，下午自由活动！”钱总冲她喊，“你也去求一签！求求姻缘！”
梧桐把牙刷完，擦了擦嘴，跟在人群后面，上山。
落云观的山门敞着。院子里，夜小楼又在扫地。他看见一大群人进来，也不意外，放下扫帚：“诸位施主，求签的在正殿，解签的可以找我师兄。观里备了茶水，大家自便。”
钱总带头冲进正殿。梧桐落在最后。她走进院子，看了一眼夜小楼——他弯腰扫着地，袖口挽着，露出一截手腕。
她注意到，他手腕上，戴着一串念珠，木质的，颜色很深，像被盘了很多年。
“小道长，”梧桐走过去，“昨晚谢谢你。”
“客气。”夜小楼直起腰，看着她，笑了笑，“昨晚那几位施主，没吓着你吧？”
“没有。”梧桐说，“我胆子大。”
“胆子大好啊。”夜小楼说，“胆子大的人，走夜路不怕。不过——”他顿了顿，“施主，我看你面相，不是怕夜路的人。你是怕别的。”
梧桐看着他：“怕什么？”
夜小楼没有直接回答。他把扫帚靠在门边，说：“施主，你昨晚回山庄的时候，我师兄说，观门外的路上，有一串脚印。不是人的脚印，是火脚印——印子底下，土都烧焦了。”
梧桐心里动了一下。她昨晚下山，确实走过那条路。但她没有烧过火——她昨晚，一根手指都没伸进口袋。
“那可能是我踩到烟头了。”梧桐说。
“烟头可烧不出那种印子。”夜小楼说。他看着她的眼睛，目光很干净，没有试探的意思，只是很认真地看着：“施主，你身上有股焦木味。我第一次见你，就闻到了。”
梧桐站在原地，没有动。院子里，钱总他们在正殿里求签，吵吵嚷嚷。她问：“焦木味，怎么了？”
“不怎么了。”夜小楼说，“我就是觉得，这味儿，跟我守的东西，有点像。”
“你守的什么东西？”
“一盏灯。”夜小楼说，“观里传下来的，说是祖师爷点的一盏长明灯，不能灭。我小时候，观主让我守着那盏灯。守了十几年，也没见它灭过。”
梧桐看着他。他说话的时候，语气很随意，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。但她注意到，他说“灯”的时候，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暗——像那盏灯，并不是什么轻松的东西。
“小道长，”她问，“你守着那盏灯，累吗？”
夜小楼愣了一下。他大概没想到她会问这个。他想了想，说：“累倒不累。就是有时候，半夜醒来，会听见那盏灯在响。”
“响？灯会响？”
“嗯。”夜小楼说，“像火在说话。它说不了话，就是烧的时候，火苗会跳。我守了它十几年，能听出它什么时候开心，什么时候急。”他顿了顿，“最近半年，它一直很急。”
梧桐心里，那根弦轻轻颤了一下。最近半年——她算了一下，正是她从 13.5 层开始查案的时间。
“它急什么？”她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夜小楼说，“观主说，它在等一个人。等到了，它就不急了。”
院子里，钱总从正殿探出头：“小道长！求签的地方在哪儿？我怎么没看见签筒！”
“正殿桌案上，红布盖着的那个。”夜小楼扬声回了一句，又低头，看着梧桐，“施主，你要是没事，可以去观后山走走。那棵烧焦的树，就在后山。”
“好。”梧桐说。
她转身，往观后山走。走了两步，她听见夜小楼在身后，又说了一句，声音很轻：
“施主，你身上的焦木味，跟那棵树的味儿，一模一样。”
梧桐没有回头。她沿着小路，往观后山走。越走，树越密，路越窄。走到最后，小路在一棵大树前，断了。
那棵树，立在半山腰的一块空地上。
梧桐站在树下，抬头看。那是一棵很大的树，但已经枯了——不，不是枯。树干是焦黑的，像被火烧过，从根部到枝梢，全是焦炭的颜色。但焦炭里，有一根枝丫，还立着，没有倒。枝丫上，光秃秃的，没有一片叶子。
一千年的焦木。烧了一千年，没有烧完，也没有发芽。
梧桐站在树下，仰头看着那根焦黑的枝丫。她伸出手，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树干。焦木是温的——不是烫，是温的，像有人一直在它体内，烧着一缕看不见的火。
她收回手。她站在树下，忽然觉得，这棵树，像在跟她说话。
不是语言。是一种很轻的、像火苗跳动一样的震颤，从树干深处，顺着她碰过的地方，传进她指尖，传进她心里。
她站在树下，站了很久。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她回头。夜小楼端着两杯茶，站在小路尽头，看着她。他看见她站在焦木下，愣了一下，然后慢慢走过来，把一杯茶递给她：
“施主，你找到这棵树了。”
梧桐接过茶。茶是热的，白瓷杯，茶汤清亮。她问：“这棵树，等的是什么人？”
夜小楼站在她身边，也看着那棵树。他看了一会儿，说：
“这棵树，烧了一千年了。观里的老人说，它在等一个人——一个把它烧起来的人。”
“把它烧起来的人？”
“嗯。”夜小楼说，“传说里，很久以前，有只凤凰落在这棵树上，把火渡给了它。树护着那缕火，把自己烧成了焦木。凤凰转世走了，说好了要回来，把火收走。可它转世了一千年，还没回来。这棵树，就烧了一千年。”
梧桐端着茶杯，站在树下。茶的热气，在清晨的风里，一缕一缕地散。她问：“你怎么知道，它还在等？”
夜小楼沉默了一会儿：“因为那缕火，还在我这儿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，没有再多说。他端起自己的茶杯，喝了一口，看着那棵烧焦的树，看了很久。
梧桐也端着茶杯，站在他身边。两个人并排站在树下，谁都没有说话。清晨的风，从山间吹过来，把焦木上的灰，吹起来一点，又落下。
过了很久，夜小楼忽然说：“施主，你下山之后，要是再闻到焦木味——别躲。”
梧桐看着他：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那可能是，”夜小楼说，“有人在等你。”
他没有看她。他说完这句话，端着茶杯，转身，沿着小路，往观里走去。
梧桐站在焦木下，看着他走远。她低头，看着手里的茶杯。茶还热着，杯壁上的温度，顺着她的手心，一路传进她心里。
她站在那棵烧了一千年的树下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沈半仙说的那个“等了她半辈子的人”，不是别人。
就是刚才那个，端着茶，说“有人在等你”的道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