鱼崇德这一次，终究没能再脱出这一案。
三道证据在天子手里压了七天，第七日，还是递到了御前。
这一回天子没有把案子交回内侍省——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那份名单摊开，又取出那张舆图，一字一句念出上面的地名。
“泉州、莆阳、福州、晋江、涵江。”天子的声音在大殿里回响，“三十年间，这一册一册的书、一座一座的书楼，都在这份名单上。诸位卿家——你们中间，可有人家中的藏书也在上头？”
殿中一片死寂。
没有一个人敢答话。那些名字，那些书名，那些化为纸灰的墨迹，在这一刻都有了声音——它们在殿中回响，像烧了三十年，终于烧到了御座前。
“鱼崇德。”天子看向跪在阶下的人，“你还有什么话说？”
鱼崇德抬起头，笑了：“陛下，老奴只有一句话——陛下今日烧的是老奴；可陛下不知道，替陛下看这名单的人，早就把名单上的书一册一册记在脑子里了。老奴烧得完，可有人记不完。”
天子沉默片刻：“记不完的人，朕找了一个。他就在这殿上。”
他看向黄璞。
“黄璞。”天子道，“鱼崇德停职下狱，卢氏一门抄家问罪。朕另有一道旨——黄璞领修史之任，崇文馆残书一册一册清点造册，不得有失。”
“臣，领旨。”
这两个字说出来，他觉得嘴里发苦。
领旨容易。往后每写一行字，都得先想一遍：这一行，会不会把谁逼到墙角。
“还有。”天子顿了顿，“那轴‘存史’的黄绢，朕赐你用了。从今往后，你要写什么，不用问朕。”
殿中又是一片死寂。
满朝文武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黄璞背上。有人惊，有人妒，有人暗暗交换眼色。他跪在殿中，叩首，再叩首。
也有几个人，从头到尾没有看他一眼。
黄璞记住了那几张脸。
他知道，从今日起，这长安城里有一半人把他当救星，另一半人把他当靶子。
出了大殿，他迎面撞上一队押解的兵卒。中间锁着的人，是卢崇文。
卢崇文看见他，挣起来嘶声道：“黄璞！你说过——你说过保我命的！”
黄璞站住了：“命，我保。你写的那份供词，我记下了。大理寺那边我托人打过招呼——你死不了。”
卢崇文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可卢崇文。”黄璞道，“你替他们烧掉的那些书，一册也回不来了。你这条命是那些书换的——你若还想活得安心，就记住这个。”
卢崇文张了张嘴，什么也没能说出来。兵卒押着他踉跄着走远。
黄璞站在殿阶上看了半晌。
他想起二十九年前曲江边上那个递酒的陌生书生。如今满朝的人，谁还记得他说过什么？可他记得。
人记人的事，比书里的字，活得长。
沈蘅不知什么时候到了他身边：“你救他，不怕他日后反咬？”
“怕。”黄璞道，“可书的事要有人作证。他活着，证就在；他死了，证就没了。至于他日后反咬——”
他顿了顿：“他咬不动了。一个替人烧了三十年书的人，站到堂上指认别人的时候，他自己的手先就抖了。”
沈蘅沉默了一会儿：“那你呢？你写那些书，就不怕有朝一日，也有人替你记一笔？”
“怕。”黄璞道，“可总得有人写。”
廊下转出一个人来——崔昭远。老人不知听了多久，没有道贺，只拍了拍他的肩：“往后，你手里的笔，比刀还沉。”
“学生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最好。”崔昭远道，“老夫还有一句话——田氏在蜀中，鞭长莫及，可他留在长安的线不止鱼崇德一条。你扳倒的只是明面上那一条。暗的，还多着。”
“学生记下了。”
“去吧。”崔昭远摆了摆手，“老夫老了，能替你挡的也就到这了。往后的路，你自己走。”
他走出几步，又回过头，一字一句：“还有——你今夜若睡不着，就把那轴黄绢铺开，写几行字。写什么不要紧，要紧的是从今夜起，得有人记得，长安城里有过这么一支笔。”
当夜，黄璞回到书案前，研墨，铺纸，把那轴御赐的“存史”黄绢展开。沈蘅站在一旁替他压着绢角。
笔尖蘸饱了墨，悬了半晌。
他落下第一行字：
“乾符六年春，黄巢军过黄巷。时乱兵欲焚书楼，黄巢问曰：此何人家？或对：儒者黄氏。黄巢曰：此儒者，灭炬弗焚。”
沈蘅看着那行字：“你这是……从你家乡写起。”
“从根上写起。”黄璞道，“真史，总得从没被烧掉的那一页开始写。”
他继续写下去：写黄巷的灯火，写那一夜的炬火，写黄巢那句话如何在火里救了整条巷子；写后来他负笈北上，写科场里的字条，写崇文馆的纸灰，写那份名单上的每一个名字。
写到三更，写到四更，写到东窗发白。
第二日清晨，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长安城清晨的宁静。
潼关六百里加急：藩镇兵马，已入关中。
消息传开，长安城大乱。商铺关门，富户出逃，朱雀大街上到处是慌慌张张的马车。
黄三跑回来，脸色煞白：“郎君！外头都在说……要打仗了！咱们也走吧！”
黄璞站在书案前，看着那轴写了一半的黄绢，半晌没有说话。
“郎君！”
“不走。”黄璞道，“我的书还没写完。”
“可这城……”
“城会乱，可书不会乱。”黄璞道，“只要书在，这城就还有回来的那一日。”
“郎君，咱们带了这些书，往哪躲？”
“不躲。”黄璞道，“该躲的是烧书的人。咱们写书的，越乱越要写——乱世人命如草，草要有人记着，才不白枯。”
他坐下来，研墨，继续写。
沈蘅替他压着绢角：“你写的不是史，是根。”
“史就是根。”黄璞道，“把根记下来，不管多少年后，谁翻到这一页，都知道——这世上曾经有过一个黄巷，有过一个灭炬弗焚的黄巢，有过一册没烧完的书。”
窗外，长安城的乱象越来越近，越来越响。
黄璞的手，稳得没有半点颤动。
他写完最后一笔，放下笔，吹了吹墨迹。他把那轴黄绢小心卷好，用油纸裹了三层，交给沈蘅：“存好它。这一册，是这本书的第一卷。”
沈蘅接过，没有问，郑重点了点头。
窗外风卷着落叶掠过屋脊。远处隐约传来兵马调动的声音，一声一声，像闷雷滚过天边。
那面旧旗退了的第七日，真正的大乱，终于来了。
可黄璞知道，他的书，才刚刚开了一个头。
窗外的风声一阵紧似一阵。他把那卷刚写好的黄绢重新裹好，塞进暗格，又在上面压了两摞寻常的书。做完这一切，他坐回案前，提起笔，在新的一页上写下第二个名字。
这一个名字，还没有人替他记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