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三点，观云山庄，篝火晚会。
钱总在院子里架了一堆篝火，烤全羊，摆了十几箱啤酒。众人围着火坐了一圈，钱总拿着小喇叭，声音亢奋：“同志们！今晚咱们不醉不归！观世集团赞助的团建，就是要让大家放开了玩！来，先敬观世集团一杯！”
梧桐坐在火堆边，端着一杯啤酒，没有喝。篝火的光在她脸上跳，她看着那堆火，看了一会儿，又抬头，看了一眼落云山的方向。暮色里，山上的落云观亮着几点灯火，像几颗落进树影里的星。那几点灯火，颜色不对——不是电灯的冷白，是黄里带金的暖色，像真的火。
晚上八点，喝high了的众人开始闹。有人提议：“听说落云观求签特别灵！咱们上山求签去！求姻缘的、求财运的、求升职的，都去！”
钱总大手一挥：“去！都去！正好让观里的神仙给咱们公司加持加持！”
一群人浩浩荡荡往山上走。梧桐落在最后。她跟在人群后面，沿着山路往上走。夜里的山路没有灯，只有手机手电的光，在树影里晃来晃去。山风从林子里灌下来，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味。她走在人群最后，听见前面的人说说笑笑，声音在山路上撞来撞去，显得很响。
走到半山腰，出了事。
先是走在前面的小姑娘尖叫了一声：“什么东西！什么东西蹭我！”
然后是钱总的声音，有些发紧：“别慌别慌！是兔子！山上的野兔子！”
但梧桐听出来了。她站在人群后面，在夜色里，看见山路两边的树影里，蹲着几团东西——不是兔子。是几团灰黑色的影子，没有五官，只有轮廓，正随着人群的移动，一点一点往中间缩。那影子不像活物，倒像一团团被夜雾拧出来的形状——有头，有肩，有垂下来的手臂，但凑近看，全是虚的，边缘像烧过的纸，一碰就散。
山魈。还是成群的。
梧桐没有动。她看着那几团影子，心里飞快地盘算：她现在的人设，是一个普通的团建员工。她不能在这里出手。她白天刚刚来过落云观，见过那个叫夜小楼的道士——她不想让他知道，她是干什么的。
她跟着人群，往后退了两步。但那几团影子，好像认准了人群里最安静的那个人，它们没有去追尖叫的小姑娘，反而慢慢地，朝她这边挪过来。它们挪动的姿势很奇怪，不是走，是贴着地面滑，像几摊被风推动的墨水，一点一点，往她脚边渗。
梧桐站在夜色里，看着那几团影子朝她靠近。她握了握拳，又松开。
“大家别慌，”钱总在前面喊，“都别动！往中间靠！”
人群往中间挤。梧桐站在原地，没有动。那几团影子，已经挪到她三步之外了。她能感觉到，它们身上带着一股凉气，像刚从深山里出来，带着土腥味。那种凉不是风的凉，是贴到皮肤上、顺着毛孔往骨头里钻的凉。
她正要把手伸进口袋——
“施主，让一让。”
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。梧桐回头。夜小楼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，手里拎着一盏纸灯笼，灯笼里点着黄火——不是电灯，是真正的火。他看着前面那几团影子，语气随意得很：“几位施主，这大半夜的，上我们观来，也不打声招呼。”
那几团影子，像被定住了一样，停在原地，不动了。
夜小楼拎着灯笼，往前走了两步。他没有急着照——他先把灯笼搁在地上，左手掐了个诀，指尖在灯笼纸上虚虚一点。灯笼里的黄火，像被他的指尖勾了一下，火苗一颤，从灯笼里探出来，顺着他的手指爬上手腕，绕着小臂转了一圈，最后在他掌心里凝成一团跳动的火。他把火举高。火光不是灯笼那种昏黄——是一种更亮、更净的金黄色。那几团灰黑色的影子被火光照住的刹那，像被烫到一样，齐齐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，轮廓扭曲着变淡。夜小楼往前迈一步，火往前推一分；山魈往后退一步，影子就淡一分。他嘴里念着什么，念得很快，声音压得很低，梧桐只听见几个字尾——像是“退”字，又像是“散”字。念到第三遍，他把掌心的火往上一抛，火在半空炸成一片金雨，纷纷扬扬落下来。那几团影子在金雨里彻底散开，退进树影里，不见了。金雨落在地上，一沾地就熄了，不留一点焦痕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“没事了。”夜小楼放下灯笼，回头看着人群，笑了笑，“山上的野东西，没见过这么多人，好奇。大家别怕，跟我走，前面就是观门了。”
钱总带头，连声道谢：“多谢小道长！多谢多谢！这大晚上的，多亏您了！”
“客气。”夜小楼说，“观里准备了热水和姜茶，大家进去歇歇脚。求签的，观里有签筒，随缘。”
人群跟着他，往观里走。梧桐走在最后。她看着夜小楼的背影——他拎着灯笼，走在人群前面，灯笼的黄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山风吹过来，他的道袍下摆被掀起一角，他走得不快不慢，像这山里的风一样随意。
她注意到一个细节：灯笼里的黄火，是金黄色的。不是普通的黄，是那种她只在夜里烧火时才见过的、纯金的颜色。
她站在人群最后，看着那盏灯笼，看了很久。
“守火人。”她轻声说。
她没有跟上去。她在观门外站了一会儿，等人都进去了，才转身，沿着来时的路，慢慢往山下走。
走到半山腰，她停住。她回头，看了一眼落云观的方向。观门里亮着灯，隐约传来钱总的大嗓门和众人的笑声。
她站在夜色里，忽然感觉到，有什么东西，在看着她。
不是山魈。是更远的地方——山上，观里，某一扇窗户后面，有一双眼睛，正隔着夜色，看着她。
她站着，没有动。过了很久，那目光收了回去。她这才转身，继续往山下走。
走到观云山庄，她站在院子里，抬头看着落云山。山上的灯火还亮着。她看了很久，轻声说了一句：
“夜小楼。你灯笼里的火，是金色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