团建那天，下着小雨。
大巴车从临渊市出发，开了一个半小时，到落云山脚下。梧桐靠窗坐着，看见雨里的落云山——不高，但很静，满山的绿被雨洗过，亮得发翠。山腰上，隐约能看见一片灰白色的屋脊，藏在树影里，那就是落云观。
“哇，好漂亮！”坐在后面的小姑娘们开始拍照。小满没来——她请了年假，回老家相亲去了。钱总坐在前面，拿着小喇叭，像个导游：“同志们！到了到了！先下车，行李放山庄，然后自由活动，下午三点在观云山庄集合，晚上篝火晚会！”
雨越下越大。众人下车，拖着行李往观云山庄跑。梧桐落在最后，站在大巴车门边，没有动。她抬头，看着雨里的落云山，看了一会儿，才提着包，慢慢往山庄走。
观云山庄在落云山脚，一座仿古的三层小楼。梧桐分到二楼的一间房，窗户正对着山。她把行李放下，站在窗边，看了一会儿山，然后下楼。
钱总正在大堂张罗：“下午自由活动！可以去山脚逛逛，也可以上山拜拜道观！咱们是赞助商观世集团的名头，观里接待咱们，大家别客气！”
梧桐撑了一把伞，出了山庄。
她沿着山路往上走。雨不大，但路滑。走了二十分钟，她看见前面有一座道观——青瓦灰墙，山门上挂着一块匾，匾上三个字：“落云观”。
她站在山门外，没有进去。雨里，她看见观门敞着，院子里，有一个人在扫地。
是个道士。二十出头，穿一件灰白色的道袍，袖子挽着，拿着一把竹扫帚，正在扫院子里的落叶。雨淋在他身上，他也不躲，扫得很慢，很认真。扫到墙角，几只鸡跑过来，咕咕叫着，在他脚边啄食。他停下来，从袖子里摸出一把谷子，撒给鸡，又继续扫。
梧桐站在山门外，看着那个道士扫完了半院子落叶。他扫到山门口，抬起头，看见了她，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：
“施主，避雨啊？”
梧桐看着他。他站在雨里，灰白道袍淋湿了半边，脸上带着一种很随意的笑，看起来不像道士，倒像个放假回家的年轻人。
“嗯。”梧桐说，“上山来看看。”
“那快进来，别淋着。”道士把扫帚靠在门边，侧身让她进来，“山门开着就是迎客的。施主从哪儿来？”
“山下，观云山庄。”梧桐说，“公司团建，住山庄。我听说山上有座道观，上来看看。”
“团建好啊。”道士说，“我们观里，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个客人。施主贵姓？”
“姓梧。”梧桐说，“叫梧桐。”
道士哦了一声，没有追问。他把她引进院子，指着一旁的廊檐：“施主先在这儿坐会儿，雨停了再上山。我们观里下午要做法事，不大方便待客，施主转转可以，别往后院去就行。”
“好。”梧桐说。
她站在廊檐下，看着雨。道士捡起扫帚，继续扫院子。扫了一会儿，他忽然说：“施主，你身上有股味。”
梧桐心里一动：“什么味？”
“说不上来。”道士说，“像烧过的树。焦木味。我们观后山有棵老树，烧焦的，也是这个味。你这味儿，跟那棵树挺像的。”
梧桐看着他。他低着头，扫着地，语气随意得很，像在说今天的天气。她想了想，问：“你们观后山，有棵烧焦的树？”
“有。”道士说，“烧了一千年了，也没烧完，也没发芽。观里人说，那棵树在等一个人。”
“等谁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道士说，“观里人都说，等到了，那棵树就会发芽。没等到，就一直烧着。”他把落叶扫成一堆，抬头看她，笑了笑，“施主，你要是好奇，等雨停了，可以去看看。就在后山，顺着小路走，见到一棵光秃秃的大树，就是它。”
梧桐站在廊檐下，雨滴顺着檐角往下落，一滴一滴。她看着那个道士——他扫着地，喂着鸡，像这山里最普通的一个人。
她忽然问：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道士直起腰，把扫帚靠在门边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：“我啊？我叫夜小楼。落云观，小师弟。观里最没出息的那个，天天扫地喂鸡的那种。”
梧桐这才认真打量他。他二十四五岁，身量中等偏高，肩背因为常年扫地、挑水、劈柴，练得宽而结实，道袍穿在身上，肩线撑得满满的。眉眼不算出众，但眼睛很亮——是那种在山上养了二十年的亮，干净，透，看人的时候不闪不避。头发比一般男人长些，用一根黑色发带在脑后束着，鬓角漏出几缕，被雨打湿了，贴在额角。道袍洗得发白，前襟有一块淡褐色的茶渍，袖口挽到小臂，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——指节粗大，虎口有一层薄茧，是常年握扫帚和香烛磨出来的。手腕上那串木念珠，珠面被盘得油亮，泛着深沉的暗红色。他笑起来的时候，眼尾有一点细细的纹，整个人往那儿一站，就像这山里一块普通的石头——但你知道，石头底下，压着东西。
他说完，笑了笑，转身往院子里走：“施主，雨小了，我去烧壶茶。你要是想喝水，廊下有杯子，自便。”
夜小楼走进里屋。梧桐站在廊檐下，看着他的背影——灰白道袍，走得不快不慢，像这山里的风一样随意。
她站在雨里，站了很久。
“夜小楼。”她轻声说，“守火人？”
雨停了。她走出廊檐，沿着院子往观后山的方向看了一眼。山路隐在树影里，看不见尽头。
她没有立刻上山。她转身，往山门走去。
走出山门，她回头，看了一眼落云观的匾额。匾上的字，在雨后的天光里，泛着一层淡淡的灰。
她正要下山，忽然听见观里，传来一声钟响。钟声不高，但很沉，顺着山路，一路滚到她脚边。
她站在山门外，把钟声听完，才转身下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