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后开工第一天，钱总在例会上宣布：公司团建，定在落云山。
白板上贴着一张打印的行程单：“霓虹广告春季团建——落云山两日游。第一天：登山、求签、篝火晚会。第二天：自由活动，下午返程。住宿：落云山脚，观云山庄。”行程单打印得整整齐齐，右上角印着一行小字：“赞助商：观世集团”。
梧桐坐在会议桌末尾，看着“落云山”三个字，没有动。她想起卷末那晚，江边公园的岔路口，那个穿灰白道袍、背剑、眼神像隔着一层灰的背影。想起沈半仙说的：守火人，活在落云山上。落云观。
“梧桐，”钱总点了她的名，“你去年团建请了病假，今年可得去啊。这次是观世集团赞助的，全程五星级标准，你正好去放松放松。”
“观世赞助？”梧桐问。
“对啊，观世集团冠名的嘛，跟年会一个赞助商。”钱总搓着手，“人家观世特别大方，说员工团建是企业文化的一部分，全额赞助。你说这公司，多有格局。”他说话的时候，脸上那种红光满面的笑又挂了起来，跟年会动员那天一模一样。梧桐看着他，忽然想：钱总每次提起观世，眼角的笑纹都会多两道，像在说什么特别体面的事。
“观世赞助的团建，”梧桐慢慢问，“要求咱们做什么吗？”
“做什么？不用做什么！”钱总说，“人家观世就一个要求——大家玩得开心！你看人家这格局！”他说完，又补了一句，“哦对了，行程单上说，到了山庄要扫码登记，是观世那边的流程，配合一下就行。”
梧桐端着杯子，喝了一口水，没接话。她端着杯子的手指，在杯壁上停了一下。她想起年会上那枚火苗徽章，裂缝，半睁的眼睛。她想了想，问：“团建名单里有我吗？”
“有！我钦点的。”钱总说，“你就该多出去走走，别老在公司改方案。你这种没脾气的，出门最省心。”
散会之后，小满拽住她，压低声音：“你真要去？观世赞助的团建，你不觉得瘆得慌？年会上那阳光普照奖的事你忘了？我回去一查那卡，什么“安心入眠”服务，授权条款写得跟论文似的，我当场就扔了。”
“我没忘。”梧桐说，“所以我更得去。”
“你去干啥？打探敌情啊？”
“嗯。”梧桐说，“观世赞助我们团建，不去看看他们想干嘛，我不放心。”
小满看着她，叹了口气：“行吧。你小心点。那山上有道观，听说规矩多，你别冲撞了人家神仙。”
“嗯。”
梧桐回工位。她坐下，打开电脑，屏幕上还开着超市方案。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，伸手，从抽屉里拿出那袋云寂给的碎壳——银管壳磨成的粉。她捏了捏布袋，放回去，合上抽屉。她又把抽屉拉开一条缝，看了一眼。布袋还在。她合上抽屉，锁好。
傍晚六点半，她下班，没回家。她去了老城区，菜市场。
沈半仙的摊子还在。老头坐在旧伞下，正在收摊。看见她来，他停下手里的活：“你来了。我算着，你也该来了。”
“沈先生，”梧桐说，“公司团建，定在落云山。观世赞助的。”
沈半仙端茶杯的手，停了一下。他放下茶杯，说：“落云山。你是去看那座山的，还是去看山上那户人家的？”
“都看。”梧桐说。
“那户人家，”沈半仙说，“不好惹。观里规矩大，弟子不得与阴司往来。你要是以缉魔司差役的身份去，人家门都不让你进。”
“我不以差役的身份去。”梧桐说，“我就是个团建的小员工。”
沈半仙看着她，看了很久：“姑娘，你这次上山，会碰上一个人。”
“谁？”
“一个你躲了半辈子的人。”沈半仙说，“不对——是一个等了你半辈子的人。”
梧桐站在摊前，没说话。菜市场里，收摊的商贩把卷帘门一扇一扇拉下来，声音哗啦啦的。她问：“您见过他？”
“我没见过他。”沈半仙说，“我算过他的卦。卦上说，他命里带火，火里有个人——那个人，跟他隔着一千年。”
梧桐心里那根弦，轻轻颤了一下。她想起凤栖梧桐的典故。想起火凤转世还火。想起守火人，守着那缕火，等凤归。
“沈先生，”她问，“那个等了我半辈子的人，是守火人吗？”
沈半仙没有回答。他把摊布收起来，卷好，放进箱子，站起来，扛起箱子，往巷子里走。走了几步，他停住，没有回头，只说了一句：
“你上山，自己看。看完了，你就知道，火是谁的债，命是谁的命。”
沈半仙走了。梧桐站在空下来的摊位前，站了一会儿。夜风从菜市场外吹进来，把地上的一张纸吹起来，打了个旋，又落下。她弯腰，捡起那张纸看了一眼——是半张黄纸，边角烧焦了一小块，上面印着半截红印，模糊得看不清字。她拿着那张纸，站了一会儿，把它放回地上，让它被风卷走。
她站在摊位前，又把沈半仙的话想了一遍：“一个你躲了半辈子的人——不对——是一个等了你半辈子的人。”她活了二十七年，想不出有谁等过她。她妈走得早，她爸再婚，她一个人到临渊市打工，白天改方案，晚上查案子。没有人等她。可沈半仙的卦，从来没有错过。
她掏出手机，翻到团建的行程单照片，看着“落云山”三个字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收好手机，往公寓楼走。走到楼下，她抬头——十二楼，她的窗户亮着灯。绿萝在窗台上，叶子水灵灵的。
她上楼。开门，换鞋。她走到窗台前，摸了摸绿萝的叶子，轻声说：“我要去落云山了。你浇了我半年水，这回，我去看看，浇水的到底是谁家。”
绿萝的叶子在夜风里晃了一下。她看着那盆绿萝，忽然想起那个暮色里的背影——灰白道袍，背剑，回头看她那一眼，眼神像隔着千年的灰。
她笑了笑，把绿萝搬回窗台中央，拉上窗帘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