鱼崇德被“内侍省自查”放了回去，第二日就恢复了旧职。
满朝文武看在眼里，谁也没再提那三道弹章。
可黄璞的日子一日比一日沉。
先是御史台新递了一道折子，弹他“矫旨修史”——说他一个修撰未奉明旨擅动馆书，名为保全，实为擅权。
崇文馆的同僚开始绕着他走。馆丞见到他，只拱一拱手就拐进另一条廊子。连看门的老卒，见了他都低着头，像躲瘟疫。
黄三气得跳脚：“郎君！他们这是——”
“他们怕。”黄璞道，“鱼崇德放出来了，他们怕我连累他们。人之常情，不怪他们。”
“可这也太过分了！”黄三咬着牙，“今日我去买米，米铺的掌柜见了我，连米都不肯卖！他说怕沾上晦气！”
“那你就换个铺子买。”黄璞道，“晦气这东西向来是看人下菜碟的。你越怕它，它越跟着你。”
“郎君，你就一点都不气？”
“气。”黄璞道，“可气是最没用的东西。气过了，该写书还写书，该查还查。”
话虽如此，他也没闲着。他让黄三换了身衣裳，每日在崇文馆前后转悠，留意有没有人盯梢。
黄三转了三天，回来告诉他：馆门口卖炊饼的老汉，天天同一时辰抬头看值房三回。
“他看的是窗台上的墨。”黄璞道，“墨砚在，就知道我还在。这是报信的人。你明日再去，故意把墨砚收起来半天——看他还看不看。”
黄三依言做了。那老汉果然坐立不安，不住地往窗台上张望。
黄三回来一说，黄璞点了点头：“他们怕我走。”
“怕你走？”
“怕我带着书走。”黄璞道，“我若走了，这长安城里就没人替那些书说话了。所以他们宁可盯着我，让我留下，好一块儿盯着。”
“那咱们……”
“让他们盯着。”黄璞道，“他们盯得越紧，越说明他们怕。怕，就是我们的刀。”
当夜，崔昭远悄悄来了。老人进门一句话没有，先递给他一张纸。
黄璞展开，纸上只有一行字：田令孜。
“崔公……”他的声音发涩。
“你猜对了。”崔昭远往椅背上一靠，“咸通年间，田令孜还是宫里的一个洒扫小黄门；乾符年间，他已经握着神策军的兵权。焚书那条线不是鱼崇德起的头，是田令孜起的头。鱼崇德只是替他跑腿的人。”
“可田令孜不是早就不在长安了？”
“他在蜀中。”崔昭远道，“僖宗皇帝西狩那年他跟着去了成都。蜀中有兵、有粮、有他养了十几年的势力。天子在长安，动不了他。”
“那他为什么还要烧书？他都到蜀中了，长安的书与他何干？”
“这才是最要紧的。”崔昭远道，“他人在蜀中，可他的根还在长安的史册里。大中、咸通、乾符——这三十年的朝局，件件都记在书上。他烧书，烧的不是长安的书，是能证明他做过什么的书。书烧尽了，他做过的事，就成了没做过。”
黄璞的背脊，生出一层寒意。
“那这份名单……”
“名单上的事，都是田令孜在长安时一手布置的。”崔昭远道，“他走了，线却留着——鱼崇德照着旧例替他烧书，卢氏替他运钱。他要断的是闽中文脉。至于为什么，老夫查了多年，也只查到两个字——”
“哪两个字？”
“忌惮。”崔昭远看着他，“田令孜不是闽中人，与闽中先贤无冤无仇。他为什么要烧闽中的书？除非——闽中的书里，有他怕的东西。”
黄璞的心沉了下去。
“崔公。”他道，“学生明日想上折子，求御前奏对。”
“你想做什么？”
“学生想当面问圣上一句话。”黄璞道，“学生想问——这长安城，到底还有没有一部真史的位置。”
崔昭远看了他半晌，点了点头：“好。老夫替你递。”
第二日，折子递进去，满朝以为又要有好戏看。可谁也没想到，天子的回旨只有一个字：准。
当夜，黄璞被引到御书房。
天子没有坐在御座上，只站在窗前，手里捏着那枚盘鱼墨印的名帖，反复看着。
黄璞站在殿心，不敢先开口。
他看见天子的手指在那枚墨印上摩了两回。一个人把一枚印摩两回，心里想的多半不是印。
“你认得这个？”天子问。
“臣不认得。”黄璞如实道，“但臣知道，它能让鱼崇德活着脱出这一案。”
“朕也不知道它是什么。”天子把名帖放下，“朕只知道，递这张名帖的人昨夜在内侍省说了三句话，朕的旨意就改了。”
“陛下……”
“朕今日叫你来，不是听你说真史的位置。”天子转过身，“朕是想问你——你敢不敢，替朕修一部真史？”
黄璞怔住了。
“朕这长安城看着金碧辉煌，可朕知道，朕的书房里没有一部书是真的。”天子道，“有人烧了三十年的书，烧得天下人不知道哪里是假的、哪里是真的。朕要一个人，把假的挑出来，把真的记下来。”
“陛下身边有的是翰林，有的是学士……”
“他们不敢。”天子道，“他们怕田氏，怕鱼崇德，怕那把烧了三十年的火。朕找来找去，只找到一个不怕的人——就是你。”
“陛下怎么知道臣不怕？”
“你夜出三十里，去城下见一面假旗。”天子看着他，“你一个写书的，敢跟内侍省对质，敢把名单揣回家，敢替一个看库的老吏，把自己三十年的心血交出去。这样的人，朕若还疑他怕，朕这双眼睛就白长了。”
黄璞垂下眼帘：“臣不敢当。”
“朕不管你敢不敢当。”天子道，“朕只问你——那部真史，你接，还是不接？”
御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。
黄璞跪在那里，半晌才开口：“臣接。”
“好。”天子取出一枚玉鱼，半块，递到他手里，“明日会有人拿着另外半块来找你。你见了那玉鱼，就知道该做什么。”
黄璞接过那半块玉鱼，指节发凉。
“陛下。”他跪下，“臣有一问。”
“问。”
“臣若接了这部真史，可会有朝一日，替陛下也记一笔？”
御书房里静了半晌。
天子笑了：“你倒是会问。朕准你记——朕若做错了事，你只管记。朕要的，就是有人敢记。”
“那臣若记了，可会有人烧？”
“会。”天子的笑容收了起来，“可朕会护。朕护不住天下，还护不住一支笔？”
黄璞没有再问。他磕了个头：“臣，谢陛下。”
出了宫门，夜风一吹，他背上的冷汗凉得透骨。
他揣着那半块玉鱼回到寓所，没灯，坐在黑暗里，把那块玉握了半晌。
玉是凉的，凉得镇手。可他知道，这块玉的凉是暂时的——从今夜起，他手里握着的是半座长安城的份量。
三更时分，门外响起敲门声。
三下。轻的。重的。轻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