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场火后的第三天，长安城的人都在说一件事：崇文馆又烧了。
他要弄明白：一纸盘鱼名帖，凭什么压过圣旨。可问这话，等于问宫里谁在做主。
有人叹可惜，有人说崇文馆犯了火神。茶馆里说书先生把这火编成段子，讲得唾沫横飞；市井里有人连夜把家里的藏书往亲戚家搬——怕那火，长着脚。
只有内侍省的人知道，那火不是天灾，是人祸——泼了油的火，从门口烧到书架，烧得又快又狠。
可他们烧了个空。
天蒙蒙亮，黄璞就站在东库的废墟前。脚边是焦黑的瓦砾，断梁上还冒着青烟。他一身青布衫站在纸灰里，像一杆插在焦土上的笔。
京兆尹带着仵作围着现场转了一圈又一圈，验了火油，验了火路，最后不得不承认：库里的书一册都没烧着——因为库房被人搬空了。
“黄修撰。”京兆尹擦着汗，“这库里原本的书呢？”
“臣搬走了。”黄璞道，“臣升修撰当夜就知道有人要烧这座库。臣连夜雇了三十辆骡车，把书一册一册运出去，登记造册，锁进了城南一座空宅。”
满场哗然。
“修撰！”京兆尹几乎要跳起来，“你私移馆书，这是——”
“这是罪，臣知道。”黄璞平静地打断他，“可臣更知道，书留在这里，就不是罪不罪的事了——是存不存在的事。大人请看。”
他取出一卷册子展开。上头密密麻麻写着一行行的书名、册数、年月。
“臣移走的每一册书都在这本册子上记着。谁借的，谁运的，存于何处，都有名有姓。大人若要治臣的罪，先对这本册子；册子对得上，臣认罪；对不上——”
他没说完，把册子递了过去。
京兆尹接过来翻了两页，脸色就变了。那册子上的笔迹一撇一捺工工整整，分明是下了死功夫的。他这才觉出，眼前这个修撰不像是要犯上，倒像是要拼命。
“黄修撰……”他放低声音，“你这册子，是要给谁看的？”
“给该看的人看。”黄璞道，“大人只管把这册子连同火场的验单一起递上去。剩下的，让上头的人自己看。”
当日上午，御史台动了。
三道弹章齐刷刷递进宫里：一道弹内侍监鱼崇德烧毁馆阁藏书、害死宫人、私蓄田产；一道弹黄璞私移馆书、意图掩饰；还有一道是崔昭远亲自写的，附上了那张乾符六年的字条、那份焚书名单、那卷鱼卢两家的密账契书。
朝堂上，鱼崇德跪在殿中，依旧不慌不忙。
“陛下。”他叩首，“那字条上的字，是老奴早年间抄录的旧档，与焚书无关；那名单更是无稽之谈——什么‘田’字，分明是墨迹洇开认岔了；至于那卷契书，是卢崇文被革职怀恨，伪造的！”
“鱼公好口才。”黄璞站在阶下，“公说字条是旧档，可那纸上的墨是新的还是旧的，圣上自有明断；公说名单无稽，可名单上记着的年月人名，一桩一桩都对得上公三十年经手的旧档；公说契书是卢崇文伪造——那卢崇文今日就在宫门外跪着，公敢不敢与他当堂对质？”
鱼崇德脸色微变。
“卢崇文，进来。”天子淡淡开口。
这两个字落地，殿上所有人的眼睛都转向门口。
黄璞也转过去——他要看这个人走进来时，先看谁。
卢崇文被两个内侍架着拖进殿来。他一身囚服，头发散乱，看见鱼崇德，眼里先露了怯。
“卢崇文。”天子道，“鱼崇德说那卷契书是你伪造的。你说，是真是假？”
卢崇文看看鱼崇德，又看看黄璞，张了张嘴，终于道：“陛下……那契书是真的。臣替鱼家经手了九年账目，每一笔臣都记着……”
“你——”鱼崇德霍然转头，“卢崇文！你敢攀咬本监！”
“鱼公！”卢崇文哭了起来，“你弃我的时候，怎么没想过今日！你说我没用了，说我知道得太多……可我知道的，都是替你办的啊！”
殿中一片哗然。
哗然里，鱼崇德没有回头。
他只是把朝笏往袖中收了半寸。那是慌了的人才会有的动作。
“都住口。”天子道，“卢崇文所言，着大理寺记录在案。鱼崇德——朕问你最后一句：那名单上，乾符六年，闽中黄巷，黄氏书楼，火。可是你办的？”
鱼崇德沉默了半晌，终于道：“……是。”
“为何？”
“陛下。”鱼崇德笑了，“老奴办了一辈子差，从不多问为什么。上头让烧，老奴就烧。老奴只知道——那名单上的书烧了，这天下会安稳得多。”
“朕不知道那书烧了天下会不会安稳。”天子道，“朕只知道——朕的史馆里，从此没有一部真史。传旨：鱼崇德停职候审，卢崇文交大理寺，那卷契书着户部会同御史台一桩一桩对清楚。”
黄璞走出大殿时，日头正好。他站在阶上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这一口气吐出来，他才觉出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。
殿上那些话，他一句没多说；可每一句，都是拿命换来的次序。
可他还没来得及松这口气，当夜宫里就来人了。
来的是个不起眼的小黄门，没有穿内侍省的服色，只递了一张名帖。名帖上一个字都没有，只有一枚墨印——不是官印，也不是私章，是一个弯弯绕绕的符号，像一条盘起来的鱼。
黄璞捏着那张名帖，指节收了收。
第二日，圣旨变了：鱼崇德的案子不再交大理寺，改为内侍省自查。
黄璞在寓所里听到这个消息，手里的茶盏半晌没有放下。
他当然明白这是什么意思。有人连夜递了牌子进宫，有人替鱼崇德说了一句话——圣上昨夜还那样硬气，今日就改了主意。那说话的人能压过天子，能让满朝的证据轻飘飘落回内侍省。
他想起名帖上盘起来的鱼，又想起名单上那个被涂掉的“田”字。
“该来的，还是来了。”他吐出半句，就没再往下说。
当晚崔昭远来了一趟。老人进门没喝茶，先问：“那张名帖，你看清了？”
“看清了。一条盘起来的鱼。”
“鱼者，余也。”崔昭远道，“盘起来的鱼，是‘餘’字的路数——田氏旧部，最惯用这个记号。今日递牌子的人，不是鱼崇德的人，是田令孜留在长安的人。”
“田令孜……”
“他人在蜀中，可长安城一半的宫门还听他的。”崔昭远道，“你扳倒一个鱼崇德，只是砍了他一根手指。那条胳膊还盘在宫里，盘了十几年。”
黄璞捏着名帖，指节发白：“崔公的意思是，学生今夜做的事，明日就会传到蜀中？”
“传不传到蜀中，老夫不知道。”崔昭远道，“老夫只知道——从今日起，你黄璞的名字已经上了田氏的门册。你每走一步，都有人看着。”
“那学生该当如何？”
“继续走。”崔昭远看着他，“他们越看着你，你越要往前走。怕，救不了书，也救不了你自己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