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日，长安的大雪停了。
他要赶在雪化之前，把东库那批焦页清出来。可库门一开，里头是空的。
黄璞没有等来鱼崇德的刀，却等来了一道圣旨。
传旨的内侍宣读完，他跪在地上怔了半晌。
圣旨说：黄璞勤于校勘，裒然有功，特以本官兼崇文馆校书，权充史馆修撰，许其专达御前，兼领修史之任。
修撰。虽只是个清要，却比主事、主簿高了好几阶。
满朝哗然。有人说黄璞走了大运，有人说圣上老糊涂了。
还有人什么都没说。
在长安的朝堂上，不说话的那一半，往往知道得最多。黄璞从殿上退下来时，正好从他们中间走过——没人抬眼，也没人让路。
只有黄璞自己知道——这不是升官，这是一道保命符。
修撰的职司是修史。修史的人归圣上直辖，不经内侍省。
鱼崇德的手，伸不进崇文馆。
黄三喜得直蹦：“郎君！升官了！以后内侍省那帮人再也管不着咱了！”
黄璞却笑不出来。他捏着圣旨，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：这旨来得太巧了。
他升修撰是今日的事。而崔昭远的字条与折子今日才递进宫里——圣上不可能看过折子才下旨。除非这道旨，早就拟好了。
当天傍晚，崔昭远悄悄来了一趟。
老人坐在书房里，捻着胡须看了他半晌：“老夫今日，替你把那张条子递到御前了。”
“学生谢崔公。”
“不必谢。老夫递它不是为你。”崔昭远道，“老夫只是没想到——有人烧了三十年的书，烧到今日，还敢把证据往老夫眼前送。”
他顿了顿，压低声音：“德温，老夫问你一句，你老老实实答——那黄帛上的‘田’字，你心里可有了人？”
黄璞沉默片刻：“学生心里有人。可学生不敢说。”
崔昭远没有追问。
他只是把茶盏里的浮沫吹开，像在等一句话自己浮上来。
“是不敢说，还是怕说了没人信？”
“都怕。”
崔昭远深深看他一眼：“那你就记住——这道圣旨不是老夫求来的，也不是圣上心血来潮。圣上在等一个时机。时机到了，你那份名单，就会有大用。”
黄璞心头一震。
崔公走后不到半个时辰，卢崇文登门。
他来得狼狈，一身便服，进门便跪了下来：“璞兄！救我！”
黄璞看着这个昔日趾高气扬的同年，一时说不出话：“卢大人，这是唱的哪一出？”
“鱼崇德要杀我！”卢崇文声音发抖，“他弃了我！他说我没用了，说我知道得太多……璞兄，我知道我以前对不起你，可这次我求你……”
“你让我怎么信你？”
卢崇文从怀里哆哆嗦嗦掏出一卷契书，双手捧上：“这是鱼家与卢氏十几年的往来密账。田产、盐引、礼单，一笔一笔都在上头。我拿它换一条命。”
黄璞接过，展开看了一眼，又合上。
“卢大人。”他沉默半晌，“你知道鱼崇德为什么要弃你？”
“为……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你知道得太多，又太蠢。”黄璞道，“他怕你哪天像今日这样，把这卷东西交给别人。”
卢崇文的脸白了。
“可你今日来了，倒是走了一步好棋。”黄璞把契书收好，“你这条命我保了。但你得替我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把你这些年替鱼家经手的每一笔‘礼单’，一桩一桩写出来。”黄璞道，“写清楚了，你活；写不清楚——”
他没有说完。
卢崇文咬了咬牙：“我写。”
他提笔的手一直在抖。黄璞在旁边看着，没有催。
一个替人记了九年账的人，头一回把账往白纸上写——他写的不是字，是自己往后还能不能活的命。
当夜，黄璞与沈蘅守着油灯，把那卷契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“鱼家这三十年吃进去的田产，抵得上半个长安县。”沈蘅指尖点着契书上的押字，“难怪他烧书——这些田，大半是从书里那些人的子孙手里夺来的。书一烧，债主就断了根，田就成了他的。”
“他烧的不是书。”黄璞道，“他烧的是债。三十年的债，一笔一笔，都写在这些书里。”
“那咱们——”
“把这卷契书，和那张条子、那份名单凑到一处。”黄璞道，“鱼崇德不怕一条证据，可他怕三条证据同时见光。”
沈蘅看着他：“你今日去内侍省，带哪一条？”
“三条都带。”黄璞道，“他给我三日，今日是第三日。我若不带点什么去，他反倒要起疑。”
第二日清晨，黄璞带着那卷契书，再次进了内侍省。
鱼崇德见他来了，倒还笑得出来：“黄璞，想通了？”
“想通了。”黄璞把契书放在案上，“鱼公，学生今日来，是来谈一笔买卖。”
“买卖？”
“用这卷东西，换陈老，换我书童的平安，再换一份——‘田’字底下的真名。”黄璞道，“鱼公若是嫌不值，学生这就告辞。这卷东西，明日就会出现在御史台。”
鱼崇德盯着那卷契书，目光阴晴不定。
良久，他道：“你倒会挑时候。圣上的旨意刚到，你就来谈买卖——你是算准了，本监动不了你？”
“学生不是算准了鱼公动不了学生。”黄璞道，“学生是算准了——鱼公比学生，更怕这卷东西见光。”
偏厅里静得能听见雪水从檐上滴落。
门外脚步急促，一个小黄门慌慌张张闯进来，在鱼崇德耳边说了句什么。
鱼崇德的脸色，刷地变了。
“黄璞。”他盯着黄璞，一字一字，“你赢了。陈老今晚放出。你那书童，本就没扣。可你记住——”
他顿了顿：“这长安城，要乱了。你护得住一本书，护不住一座城。”
“鱼公。”黄璞没有转身，只停下脚步，“学生护的不是书，是书的根。根在，书就烧不完。”
他拾起那卷契书，走出偏厅。
门外，雪光映着长安城灰蒙蒙的天。他发现，崇文馆的方向隐约有一缕黑烟，正袅袅升起。
他站在原地，看着那缕烟，久久没有动。
后来他才知道，那是东库剩下的最后一批书——在他离开后的那个时辰，被人泼了油，点了火。
第三场火，到底还是来了。
可黄璞这回没有慌。他站在雪地里望着那缕黑烟，慢慢弯了弯嘴角。
东库那些书，他在升修撰的当天夜里，就已经一卷一卷趁着夜色搬空了。鱼崇德的人泼下那桶油时，库里的书架上摆着的全是抄本——真书，早在他怀里，在沈蘅的背囊里，在老吏的暗格里，一册一册出了长安城。
第三场火，烧的是一座空库。
他转过身，一步步往寓所走去。雪在他身后落成两行脚印。
走得不快。可他知道，鱼崇德这一把火，烧了自己的眼睛——从今往后，对方再烧什么，他都能猜到方位了。
那面旧旗已经退了。可真正的大火，才刚刚烧起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