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期限，黄璞没有交稿。
他要在这三天里，把名单上那个涂掉的“田”字认出来。可交不出稿，先死的是他自己。
头一日照常当值。第二日，他让沈蘅把藏在妙应旧宅暗格里的真年谱取回来，用油纸裹了三层，缝进黄三的棉袄夹层——黄三不进内侍省，只在外头等。第三日一早，他空着两手去了内侍省。。
他身上没带年谱。带进内侍省的，只有一张嘴。。
出门前，沈蘅拦他：“那字条，你给崔公了？”
“给了。”黄璞道，“崔公说三日之内，那字条会同御史台的折子一并递到御前。”
“那你还去见鱼崇德做什么？”
“拖。”黄璞道，“字条要三日才能见效，可陈老活不过三日。我得让他以为我还有求于他——让他以为他还能拿捏我。”
“你这一去，万一他动手……”
“他不会。”黄璞道，“他要的是原稿。稿子没到手之前他不会杀我，留着我才能钓出稿子。”
“万一他不想钓了呢？”
“那就赌一把。”黄璞笑了笑，“赌他这三十年烧书烧出了瘾，舍不得我这本没烧完的书。”
偏厅里，鱼崇德依旧沏着茶，一副闲适模样。
黄璞落座，开口便道：“鱼公，学生想通了。原稿，学生可以交。”
鱼崇德眼里掠过意外：“哦？”
黄璞没有回避这道目光。
来之前他想过，这一步走进去，可能就出不来。可他还是来了——一份名单摆在案上，只要他不伸手，这名单就永远只是别人的家事。
“但学生有一个条件。”黄璞道，“学生要看那份名单。”
“什么名单？”
“乾符六年，鱼公派去黄巷的人，名单。”黄璞道，“公说公派人备了火油——公只说了这一桩。可学生不信黄巷是唯一一桩。公的名单上，记着的怕不止黄家一户。”
鱼崇德沉默片刻，笑了：“好。本监给你看。反正那份名单上的人，多半已经不在世了。”
他取出一卷黄帛，展开在案上。
名单老长，记着年月、地点、人名：某年某月，某地某家的书楼，付丙；某年某月，某部某人的书稿，焚毁。一行一行，从大中年间一直记到乾符六年。
大中三年，泉州某氏集，焚。
大中七年，福州某先生文稿，焚。
大中十年，秘书省校书郎沈某，拒奉焚书之令，杖毙，家产籍没。
咸通二年，莆阳某氏族谱，焚。
咸通九年，晋江某氏家集，焚。
乾符六年，闽中黄巷，黄氏书楼，火。
黄璞的手指一行一行往下移。
那些名字，有的他还认得——泉州欧阳家的旧集，莆阳徐家的赋稿，福州王家的文章。一本一本，都是闽中先贤的心血，都化成这黄帛上轻飘飘的一个“焚”字。
他停住了。
大中十年那一行：秘书省校书郎沈某，拒奉焚书之令，杖毙，家产籍没。
沈某。
他抬起头，看见沈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偏厅门外。她脸色惨白，眼睛死死盯着那一行字，嘴唇在抖。
“沈姑娘……”黄璞的声音发涩。
黄璞想说什么，喉咙里却像塞了一团棉花。
他写过五十三个人的传，写过他们的生、他们的死、他们的不甘。可真轮到一个活人在他面前哭，他一句安慰的话也写不出。
“那是我父亲。”沈蘅的声音轻得像一片雪，“大中十年，他在秘书省当校书郎，和如今的你一样。他接到焚书的令，不肯动手。他们说他是抗旨，当堂杖毙。”
“你从来没说过。”
“我说过。”沈蘅眼里有泪，“我说过我姐姐死得不明不白。我没说的是——我父亲也是死在这条线上的。沈家满门，都折在‘焚书’两个字上。”
“你父亲……”
“原是闽中人，莆阳人，和你是同乡。”沈蘅道，“他在秘书省当差二十年，只管一样事——替朝廷整理各地进上的书。大中十年有人送来一道令，让他烧一批闽中的书。他不肯。他说那些书里有他老师的文章，有他同窗的赋，有他莆阳老家先祖的诗。”
黄璞后背一阵发凉。
他终于明白：这张名单上烧的尽是闽中的书。烧书的人不是恨某一个人，是要把闽中这一脉连根刨了。刨了根，就没人记得沈校书是怎么死的，没人记得黄巷那一夜，也没人记得这世上曾经有过那么多会写书的人。
“他说，烧了这些书，闽中就没根了。”
沈蘅的声音越来越低：“他就这么死了。当堂杖毙，家产籍没。我娘带着我和姐姐逃出长安，流落江湖。我姐姐长大后改名换姓，入宫当抄书女官——她说她要进那扇门里，看看烧她父亲的人到底是谁。”
“后来她看见了。”
“她看见了抄书录，看见了铁箱账。”沈蘅的眼泪落下来，“她也一样，死了。我姐姐和我父亲，死在同一件事上。”
她走过来，看着那份名单：“名单上，还有一行。”
黄璞低头去看。
名单最后一栏，乾符六年，记着一行：闽中黄巷，黄氏书楼，火。
执行的后面跟着一个名字。那名字被人用浓墨涂掉了，只剩一个残缺的字头——一个“田”字。
“田……”黄璞轻声念着。
“这个‘田’字，和我父亲当年那道令上签的名字，一模一样。”沈蘅道，“我姐姐临死前托人带话给我，只说了三个字——姓田的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一直没说？”
“因为没有凭据。”沈蘅道，“一个‘田’字，可以是姓，可以是名，可以是笔误。我说了谁信？可今日——这份名单上涂掉的墨，和名单上别的墨，不是同一年的。”
黄璞一怔，仔细看去。那涂掉的墨迹比旁的墨略深，像后来补涂的。
“涂墨的人想掩盖的不是那个名字。”沈蘅道，“是那个名字背后的事。他越涂，越说明这名字见不得光。”
鱼崇德的脸色变了。
他伸手想抢回名单，黄璞已先一步把黄帛卷起，揣进怀里。
“鱼公。”黄璞退后两步，“这份名单，学生要了。”
“你——”鱼崇德霍然站起，“黄璞！你不要命了？”
“学生这条命本来也不值钱。”黄璞道，“可公这份名单上的名字，值钱得紧。公方才说名单上的人多半不在世了——可公忘了，名单本身还在世上。”
他转身，大步走出偏厅。
身后，鱼崇德的声音追上来：“黄璞！三日之限还差一日！明日这个时候你若还不交稿——”
“明日再说。”黄璞头也不回，“明日这个时候，学生等着看，鱼公还有没有胆来收学生的命。”
出了内侍省，雪下得更大了。
沈蘅跟在他身后走出老远，才开口：“那‘田’字……你知道是谁。”
“知道。”黄璞一字一顿，“大中年间便在内侍省当差、乾符年间掌了神策军、敢下焚书令的人——满天下，只有一个。”
他没有说出那个名字。
但他知道，这份名单比《闽川名士传》的原稿还要烫手。烫手的东西他反倒要贴身收着——他这一辈子，递到他手里的真相，没有一件是温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