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老被关在内侍省的地牢里，第三日，黄璞才见到他。
他要把陈老从这地牢里带出来，顺带问出火油是谁备的。可地牢的钥匙，在内侍省手里。
那三日他没有闲着。
他先连夜把《欧阳詹年谱》抄了一册——字迹学着自己的手笔，连纸色、墨色、装订的线头都一一做旧。抄完，他把真本用油纸裹好，交给沈蘅：“藏到妙应留下的那个暗格里去。若我出事，你带着它走。”
“那你呢？”
“我去赎人。”黄璞道，“他们抓陈老，为的就是这本年谱。我拿年谱去换他——他们要多少年谱，我给多少年谱。”
沈蘅看着那册做旧得几乎能以假乱真的抄本：“你就不怕他们看出是假的？”
“怕。”黄璞道，“所以我给他们的时候，得先让他们相信，我真的只有这一册。人越护着的东西，他们越信是真的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若他们真看出来了——那就看出来了。陈老这条命，我豁得出去。”
地牢阴冷，一盏豆大的油灯照着一方草席。陈老靠墙坐着，头发散乱。看见黄璞进来，浑浊的眼睛亮了亮：“校书郎……你怎么来了……”
“来赎人。”黄璞蹲下来，把油纸包放在他面前，“老人家，那册年谱，我带来了。”
陈老怔了怔，明白了什么，嘴唇哆嗦：“你……你要用它换我？”
“抄本。”黄璞用气音说，“真本昨夜已另藏了地方。他们拿走的，只是一册抄本。”
“那他们……”
“他们不知道。”黄璞道，“老人家，你听我说——他们问你什么，你就答什么。答不上来的，就说记不清。三日之内，我一定把你接出去。”
陈老看着他，浑浊的眼里滚下一滴泪：“好……好……”
他想起什么，抓住黄璞的手：“校书郎……年谱里夹着一张字条……那是我三十年前从付丙的册子里拣出来的……你要看……”
“什么字条？”
“半张烧剩的纸。”陈老道，“上头写着几个字……我认不全……只认得一个‘田’……”
第二日，鱼崇德召见黄璞。
内侍省的偏厅比鱼奉直那间还大些。鱼崇德坐在主位上，六十上下年纪，眉目清和，像个退了休的老学究。他见黄璞进来，起身让座，亲手斟了杯茶。
“黄校书郎，好胆色。”鱼崇德道，“为了一个看库的老吏，舍得把守了三十年的东西交出来？”
“老人家守的不是书，是真相。”黄璞接过茶，没喝，“鱼公要的，恐怕也不是那册年谱。”
鱼崇德笑了笑：“那你说说，本监要什么？”
“公要的是《闽川名士传》的原稿。”黄璞道，“‘太原妓’只是借口。那本书里记着的闽中先贤，才是公真正要烧的。”
偏厅里静了一瞬。
鱼崇德放下茶盏，目光锐利起来：“黄璞，你比本监想的还聪明。”
“学生只是不明白——闽中先贤，与鱼公何仇何怨？公在宫中三十年，与闽中相隔万里，为何要赶尽杀绝？”
“你当真不知道？”鱼崇德看着他，“那你可知道，你黄家的书楼，在乾符六年，本来也该烧的？”
黄璞的脑子，嗡了一下。
“黄巢过黄巷那夜，有人备了火油，要烧你家的书楼。”鱼崇德道，“是黄巢自己下令灭的炬。他说——此儒者，灭炬弗焚。那一句话，救了你的书楼，也救了你的命。”
“你……怎么知道？”
“因为备火油的人，是本监派的。”鱼崇德的声音平静得可怕，“那夜之后本监就知道，黄家有个叫黄璞的，早晚是个祸患。”
黄璞的指节，攥得发白。
他忽然想起那个哭着拽他袖子的学生、那个被刀架着脖子还在拨灯的夜——他护下的从来不只是四百卷书。是他自己这条命，早十二年就被人在生死簿上划过一道。
“你不信？”鱼崇德踱回案前，从匣子里取出一片残纸推到他面前，“这是乾符六年本监写给下头人的条子。本监留着它，就是防着有朝一日，有人像你这般追问当年的事。”
黄璞低头去看。那纸烧去一半，剩下一半墨迹尚存：闽中黄巷，黄氏书楼。事成，即焚。下头一个潦草的签名，认不真切。
“鱼公留着它，是怕人问。”黄璞抬起头，“还是——留着它，好继续烧？”
鱼崇德笑了：“你说呢？”
“学生以为，公留着它，是因为公自己都记不清，那夜的事到底办没办成。”黄璞道，“黄巢一句‘灭炬弗焚’，让公的火油白备了。公记了十二年，记到今天。”
偏厅里静了一瞬。
鱼崇德盯着他看了半晌，把残纸往他面前又一推：“既是你黄家的旧账，你拿得去。”
黄璞一怔，把残纸收进袖中。
鱼崇德的笑收了起来。
“可本监没想到，你一个教书先生，还真能考到长安来。”他道，“更没想到，你来了长安，还要写什么《闽川名士传》。”
“学生写书，碍着鱼公什么了？”
“你写书不碍着本监。”鱼崇德笑了，“可你书里那些人——他们的子孙都在本监的名单上。你把他们写活了，本监的名单就成了一纸空文。”
他起身踱到窗前：“黄校书郎，本监给你三日。三日之内把原稿交来，那老吏本监放他回去，既往不咎。三日之内不交——”
他顿了顿，回头，一字一字：“那老吏的命，加上你那书童的命，本监一并收了。”
黄璞走出内侍省时，长安正下着初冬的第一场雪。
他站在雪里，半晌没有动。雪落在他肩上，化了，又落，又化。
当夜，沈蘅、黄三、老吏的侄儿聚在他的寓所，围着炭盆，听他说完。
“三日。”黄三急道，“郎君，那咱们把那书交出去？”
“交出去，陈老也活不了。”沈蘅道，“他知道了鱼家的底，鱼崇德放他出来，转头就能再灭他的口。”
“那怎么办？”黄三抓着头皮，“不交，陈老今夜就死在牢里！”
黄璞拨着炭火：“鱼崇德要的，从来不是书。”
“那他要什么？”
“他要的是让我怕。”黄璞道，“他烧了那么多书，烧到最后烧的不是书，是人心。他今日拿陈老吓我，明日拿黄三吓我，后日拿沈姑娘吓我。让我怕，让我把书交出去，让闽中的文脉断在他手里。”
“那咱们就干看着？”
“不。”黄璞抬起头，“他要烧书，咱们就烧他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那半张烧剩的纸：
“这张纸，是他亲手给我的。他以为我在明处、他在暗处——可他忘了，他把自己的字，送到我手里了。”
沈蘅看着那纸，眼睛亮起来：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他的字，是他烧了十二年书的证据。”黄璞道，“只要把这纸连同他今日说的话一并送到该去的地方——他就从暗处，被拖到明处了。”
“送到哪？”
他没立刻答。望着窗外的雪，半晌才开口：“送到崔昭远崔公那里。他在御史台做了一辈子官，识得天下人的笔迹。鱼崇德那手字瞒得过别人，瞒不过他。”
窗外的雪，下得更大了。
他想起信里那句“兄书已危”。如今他才知道，那句“书”说的或许不是长安的书，是闽中的书——有人持名录，在闽中挨家挨户搜书，搜的正是名单上那些先贤的文集。
名单要烧的，从来不只是他黄璞一个人的书。
是闽中一整片文脉的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