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长安，黄璞第一件事，就是查陈仓。
他要查的是那批货的来路：谁在陈仓替卢记接的手。可陈仓那边的人，一个比一个嘴紧。
他托了老吏的门路，又借京兆府一位熟识的判官，发了一封急信去陈仓，查当年那家脚店的旧账。
等信的半个月，他度日如年。白天照常当值，夜里总要把那张字条翻出来看一遍。
半个月后，回信到了。
脚店掌柜还记得那夜：一个闽中口音的客商，住了一夜，次日一早便走了。掌柜记得清楚，是因为那客商出手阔绰，打赏了一钱银子；又因为他的骡车后辕上，挂着一面小木牌，上写四个字——卢记商号。
信末，老吏又补了一句：他托人查了卢记商号的底——这字号在陈仓、汉中都开过货栈，东家姓卢，闽中莆田人。
卢记。
黄璞把回信看了三遍，放下，久久没有说话。
“卢记是卢崇文家的买卖？”沈蘅坐在对面，手里转着一枚铜钱。
“卢氏豪强，闽中、江左都有产业。”黄璞道，“我原以为抄我稿子的人是卢崇文派来的死士。如今看来——不必死士。他家的商伙走到哪，都能替他办事。”
“也就是说，你那稿子还没到长安，就被人抄过了。”
“对。”黄璞道，“陈仓那夜，是离我最近的一次。此后他再没机会近我的身，所以这些年他只敢烧纸、造假、下毒——他手里那点‘我的字’，都是陈仓一夜抄去的。”
沈蘅点点头：“那我也跟你说件事。千日醉的来路，我查到了。”
“你查到了？”
“我姐姐生前有个要好的同乡，如今还在宫里当差。”沈蘅压低声，“我托她探了鱼奉直的私库——那口铁箱，三道锁，里头锁着的是十几年的往来账。”
“十几年的账？”
“账上记的是‘礼单’。”沈蘅道，“哪年哪月，给哪位大人送了什么。前面十年全是小打小闹；近五年，数目大得吓人——田产、宅邸、盐引，一样比一样贵重。”
“送到谁手上？”
沈蘅看着他，一字一字：“鱼崇德。内侍监，鱼奉直的族兄。”
“你确定？”
“我托的那位宫人，亲眼见过鱼奉直捧着一匣子田契，往鱼崇德院里送。”沈蘅道，“她不敢靠近，只远远看了一眼——那匣子上压着一张红签，写着‘卢记’二字。”
黄璞的瞳孔缩了缩。
“卢记。”他把这两个字咬得又轻又狠，“陈仓的卢记，长安的卢记——同一条买卖。”
“对。”沈蘅道，“卢氏的钱养着鱼家的权，鱼家的权护着卢氏的买卖。两头一扣，就是一张网。”
“鱼奉直不过是条看门的狗。”沈蘅道，“真正的主子是鱼崇德。那口铁箱的账是鱼家的命根子——我姐姐多半就是因为碰了这条线，才被灭的口。”
“你姐姐碰的是抄书录，不是铁箱账。”
“在她眼里是一回事。”沈蘅声音低下去，“她一个抄书的宫人，为什么要偷看铁箱账？因为她发现——被付丙的那些书不是随便选的。每一本，都对应着一笔‘礼单’上的进项。”
黄璞心头一震：“你是说，有人拿书换钱？”
“不是换钱。”沈蘅道，“是烧书灭迹。那些书里记着的人、记着的事，都在那本铁箱账上——有人怕书里的字，比怕刀剑还甚。”
“可书里能有什么？”黄璞道，“闽中先贤的诗文集，既不能换钱，也不能换权。他们烧它做什么？”
“问得好。”沈蘅看着他，“我那位同乡还探到一桩——被付丙的书大多是闽中人的。泉州欧阳詹的集子、莆阳徐寅的赋、福州王棨的文章，凡是闽中的书一律在列。旁处的书，反倒平安。”
黄璞的心往下沉。
“有人要断的，是闽中的文脉。”沈蘅道，“书烧尽了，闽中的读书人就断了根。一个人没了根，还能往哪去？”
“他们怕的不是书。”黄璞道，“是书里的那些人——那些人的子孙，那些子孙会写出来的新书。”
两人对视，一时都没有说话。窗外，长安城的夜风呜咽着掠过屋脊。
“鱼崇德。”黄璞念着这个名字，“他在宫里多少年了？”
“三十年了。”沈蘅道，“比你我年纪都大。”
“三十年。”黄璞闭了下眼，“那我那本《闽川名士传》，他怕是早就盯上了。”
“还有一桩。”沈蘅道，“我验过千日醉的毒理——那方子是宫里传出来的，可里头有一味药，只有闽中才有。”
“什么药？”
“莆阳的乌桕子。”沈蘅道，“千日醉要配成‘千日’，非得用乌桕子油不可。这药宫里的药库没有，太医院也没有——只有闽中人，才知道怎么配。”
黄璞心头一凛：“你是说，配毒的人也是闽中人？”
“至少有人替他们配。”沈蘅道，“鱼家在宫里三十年，若没有闽中的人替他们做事，那千日醉从哪来？”
“卢氏商号。”黄璞道，“卢记的货栈走的就是闽中到长安的路。药材、书、钱——都从这条路上过。”
“对。”沈蘅道，“所以我想再去一趟内侍省——那口铁箱的账，我要再看一眼，看它记不记药材的进出。”
“你疯了。”黄璞脸色一变，“那地方，你姐姐进去就没出来！”
“我姐姐是抄书的，被灭了口。”沈蘅看着他，“我是行医的，有令牌。我那位同乡能在夜里放我进杂役房——我只偷看一眼，看一眼就出来。”
“不许去。”黄璞抓住她的手腕，“要查我去查。你一个女子夜里进出内侍省，万一——”
“万一什么？”沈蘅甩开他的手，“你一个写书的夜里进出内侍省，就不危险？黄璞，咱们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，谁也别拦谁。”
黄璞看着她，半晌，叹了口气：“那好。你进去，我在宫墙外头接应。若三更不见你出来——”
“三更不见我出来，你就赶紧走。”沈蘅打断他，“别犯傻。你还有书要写，我姐姐还有仇要报。咱们俩，总得活一个。”
当夜三更，沈蘅进了内侍省。
黄璞蹲在宫墙外的暗影里，数着更漏。二更过了，三更过了，四更的鼓都响了，宫墙里还是没有动静。
他正要起身，墙头落下一道黑影——正是沈蘅。她脸色发白，衣衫上沾着泥：“走！快走！被发现了！”
两人贴着墙根在夜巷里七拐八拐，甩掉身后的脚步声，才停下来喘气。
“看……看到了？”
“看到了。”沈蘅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，“铁箱里那本账，我翻到最后一页了。鱼崇德——我认得这个名字了。他在宫里的年资比鱼奉直长得多，那本账上十几年前就记着他的名字。”
她顿了顿，声音发颤：“账上最后一行是去年冬天的——写着：闽中黄氏，书一箱，待焚。”
黄璞的瞳孔猛地缩紧。
“黄氏。”他指节抵着眉心，“他们连我家的书名，都记在账上了。”
“他们记的不是书名。”沈蘅道，“是命。每烧一箱书，账上就记一行——烧到最后，连烧书的人自己都忘了，账上记的到底是书，还是人。”
黄璞沉默了半晌。
他正要开口，巷口传来急促的脚步。黄三气喘吁吁跑来，脸色煞白：“郎君！出事了！卷宗库的陈老——被内侍省的人带走了！”
黄璞霍然转身：“什么罪名？”
“说是馆阁失盗！”黄三声音发颤，“他们说陈老监守自盗，偷了馆里的书！”
黄璞的手，攥紧了袖口。
他当然知道陈老没有偷书。陈老手里那册《欧阳詹年谱》，是三十年前抄的旧账——那才是内侍省真正要找的东西。
账上最后一行，写的原是他黄家的名字。可他们先动的，却是陈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