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面旗，是三天后到长安城下的。
黄三头一个看见。他在城门口卖炊饼，说那旗一展开，街上的狗先叫了起来，叫得人心慌。
黄布，黑边，在初冬的风里猎猎作响——黄巢的旗。十二年前这面旗卷过半个天下，如今又出现在长安城外三十里。
长安一夜戒严。朱雀大街的商铺纷纷关门，米价涨了三分。市井里传得沸沸扬扬：黄巢复来了，城外的旗比官军还多。
崇文馆的廊下，同僚聚着议论。馆丞捋着胡子叹气：“这才消停几年，又来了……”
只有黄璞坐在值房里，照常校书。
黄三急得直跺脚：“郎君！人家都说黄巢回来了！你怎么还坐得住！”
“回来了又怎样？”黄璞头也不抬，“黄巢若真回来了，头一个要杀的，就是打着他的旗号招摇撞骗的人。”
他放下笔：“你且去打听——城下那面旗，布是新裁的，还是旧缝的？”
黄三跑去打听，回来满脸疑惑：“郎君，那旗是新的。新得能看见布上的浆。”
“果然。”黄璞道，“黄巢死了七年。真残部不会打着新旗招摇过市。打新旗的，不是贼，是想让别人以为他是贼的人。”
他说完，把笔在砚沿上刮了一下。
这一句听着像闲话，是他半辈子练出来的本事：不问旗是谁的，先看旗的布新不新。
御史台的帖子又到了。
弹章写得明白：黄璞私通贼党，贼旗至而黄璞先知，必是内外呼应。落款是御史台一个新递补的年轻御史，姓郑。
黄璞看完，不怒反笑：“他们倒是学乖了。上次用‘旧信’，这次用‘新旗’——只是这一手，比上次还不如。”
朝堂上，郑御史义正辞严：“黄璞！你一个校书郎，如何知道贼旗是新的？你与城下贼众，必有勾连！”
“大人。”黄璞站在殿中，不紧不慢，“臣知道旗是新的，是因为臣派书童去城门口看了一趟。臣的书童是个人尽皆知的傻小子，谁都能看见他趴在城头上数旗。大人若连这都疑，那臣只能说——大人这弹章，比那旗还新。”
满殿人想笑又不敢笑。
黄璞没笑。
他在想另一件事：这个姓郑的年轻御史，递这封弹章之前，有没有人请他喝过一碗酒。
郑御史涨红了脸：“你——强词夺理！”
“臣是不是强词夺理，圣上自有明断。”黄璞正色道，“臣只问大人一句：黄巢死于中和四年，大人可曾见他的尸首？”
“这……”
“天下人皆知，黄巢死后首级传示四方，贼众星散，或降或亡。”黄璞道，“如今有人打着他的旗号招摇而来——大人不去查这旗是谁打的，反倒来查臣这个写书人？大人是真糊涂，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？”
郑御史面红耳赤，退到一边。
御座上的天子自始至终没有说话。他看了看郑御史，又看了看黄璞：“郑卿，弹章所言‘内外呼应’，可有实据？”
“这……臣……”
“没有实据的弹章，朕见得多了。”天子摆摆手，“此案留中不发。城下那队人马，着京兆尹去查——查清楚了再来说话。”
“陛下！”郑御史急了。
“朕的话，不想说第二遍。”天子淡淡看他一眼，“退朝。”
满殿面面相觑。谁也没想到，这桩来势汹汹的弹劾，被天子三言两语轻飘飘压了下去。
黄璞叩首谢恩时，余光瞥见郑御史铁青的脸。
他知道这一局又赢了。可他更知道——赢得越多，躲在暗处的人就越急。
当夜，黄璞独自出了城。
出门前，他把那封信又读了一遍，把“兄书已危”四个字对着灯看了半晌。他如今敢断定，这“书”说的不是他袖里这一册——是闽中那一整片还没被人看见的书。
沈蘅在城门口拦住他：“你疯了？那城外是贼！”
“贼”这个字，她咬得重。可她拦人的手只拦了一半——另一半，像是预备着被他推开。
“是贼，也是人。”黄璞道，“若是真贼，见我孤身一人，不会难为我；若是假贼，见我自报家门，更不会难为我。”
“万一真是黄巢旧部，拿你祭旗呢？”
“那我更得去。”黄璞声音压得低，“若是真旧部，我正好当面问一句——十二年前灭炬弗焚的恩，到底是不是他们下的令。”
沈蘅怔住，半晌，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塞进他手里：“带着这个。万一……就用它买命。”
黄璞低头看了看，笑了：“好。”
他没带黄三，只揣着崔昭远的门牌，走了三十里夜路，摸到那支人马扎营的土坡下。
营地里火堆东一堆西一堆，人影散乱，看不出半点军纪。他贴着地听了一会儿，听见营中有人骂骂咧咧地赌钱——闽中口音。
他心头一动，起身，大步走向营门。
“什么人！”守营的汉子举刀。
“长安来的。”黄璞道，“找你们闽中货郎，讨一封家书。”
营帐里走出一个黑瘦的货郎，看了他半晌，从怀里摸出一封信，双手递上：“黄先生？可算等到你了。”
“你认得我？”
“黄三哥说，先生五十出头，穿青布衫，眉间有颗痣。”货郎咧嘴一笑，“小的在流民堆里混了半个月，就为送这封信。”
黄璞接过信，就着火光拆开。信是黄滔的字，信末还附了一句妙应的口信：
“灯炬复明之日，即是归乡之时。”
他攥着那封信，在夜风里站了半晌。
从涵江渡口那句“桥断人未亡，水险诗更香”，到今日这一句，隔了十二年。那位老和尚看得比他远——他看的是一趟功名，老和尚看的是这盏灯还能不能传下去。
“先生。”货郎凑近，压低声，“小的还有句话要当面说——黄三哥让小的告诉先生，那面旗，是有人出钱，让流民打的。”
“出钱？”
“一人一天五十文，管饭。”货郎道，“领头的说，打这面旗能吓住官军，道卡上走得快些。小的瞧那出钱的人，戴着斗笠，讲一口京腔——不是闽中人。”
黄璞的心，一点一点沉下去。
有人出钱，让流民打黄巢的旧旗招摇过市。不是为了劫道，是为了让长安城里的人看见“黄巢又来了”。看见之后呢？满城戒严，米价飞涨，人心惶惶——再后来，有人浑水摸鱼。
“那出钱的人，还说了什么？”
“他说让流民往长安城下走，走到就算数。”货郎道，“他说，有人要借这面旗，办一件大事。”
回城路上，黄璞把信又读了一遍。
黄滔在信里说：卢氏豪强近年大举买田，与福州官场往来甚密；又说有人持一份名录，在闽中挨家挨户搜书——专搜闽中先贤的诗文集。
“兄在长安，万事小心。”信末写道，“有人在查你的根。”
黄璞把信贴身收好，抬头望了望长安城的方向。
那面假旗还在城下飘着。可他知道，真正要来的，从来不是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