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行了,去忙吧。这事到你这儿为止,别再往外递。”
看她去了,我把账本收了收,往柜台后头坐下。
“你这丫头,嘴上没个把门的。行,你先回,路上走稳。”
等她走了,我回头低声。
“让你收敛点,阿杏都听着了。行了,赶紧收拾,我们后头回去。”
“那也得吃饱了才有力气走吧。她还知道给我们两口子送饭,有心了。来,先补补,老婆。
我在桌边坐下,把篮子揭开。
“行,吃。阿杏这丫头有心,知道咱们没吃晌午饭。”
我把饭菜摆开,递给他一双筷子。
“吃饱了才有力气走。吃完收拾收拾就回,这两天的事也够本了。”
“够什么本呢?这辈子都不够本了吧,两口子床上那点事哪有够本的呢?吃完,待会你把那两把刀收一下。来,你多吃点。”
我把碗端起来,笑了一声。
“行,这辈子都不够本。这话我认,日子还长着呢。”
吃了两口。
“那两把刀我吃完就收,用布裹好,装匣子里带回去。堂屋挂着的秦家旗,也一并收了,这东西不能一直搁在老宅。吃完咱们就动身。”
“哎,你说县令来的时候为啥不点评咱家的秦家旗帜呢,就说了一下咱们家的藏刀呢。”
他问起县令为啥只夸藏刀不提秦家旗,这是真在琢磨官场上的门道。我该把这里头的讲究说给他听——秦家旗是军伍里的信号,县令是文官,不接这个话头才是稳妥,既不得罪人,也不给自己惹麻烦。我得说得直白,让他知道这层分寸,顺手把话头引回正事上。
他这人有时候看事儿不往深里想,得把官场上的弯弯绕掰开揉碎讲给他听。县令素衣简从,就是不想把场面弄成公事公办,夸藏刀是私交,提秦家旗就是公事了。这层得点透,省得他日后见官时栽跟头。
我停下筷子想了想。
“这层我方才也琢磨了一下。藏刀是义父给的,挂在那儿是杨家的体面,他夸刀,是给我们两口子面子。秦家的旗不一样,那是军伍的信物,他一个文官县令,当着我们的面去点评,反倒不好接话。点了怕露了底,不点又失礼,索性就绕过去。”
我顿了顿,把话说实。
“我看他不是没看见,是看见了不说。这号人精,什么该说、什么该装没看见,心里有本账。倒是我们,方才还拿旗和刀当门面,人家压根没往那上头接。”
我重新拿起筷子。
“行了,吃完了收拾东西走。”
“不对,老婆,他只点评刀,不说旗子是因为啥?是因为杨家实力没有没落。他为什么不说旗帜,核心原因,就是因为秦家现在没落了,明白不?他不好评论,也不好说话。”
我方才只想着官场上的进退,他倒直接点到了实处。秦家没落了,当着杨家女儿的面提秦家的旗,容易说岔,不好接话。夸藏刀是给杨家面子,不提秦家旗,是避开一道难做的题。
那我也把这层想得更清楚些。他这一说,我反倒明白了。官场上点人点评,看的不是那面旗挂得多正,是旗子背后的分量。杨家这块牌子他认,秦家那边他不想碰。这跟他这回上门谈团练是一条心思,手里有东西的人,他才肯坐下来谈。
我搁下筷子,点了点头。
“这话点透了。是我想偏了。他夸藏刀,是给杨家面子,杨家没没落,这块牌子他认;他不提秦家旗,不是没看见,是秦家如今没落了,这旗挂在杨家门口,他不好评,也不好问。一开口,反倒把事情弄尴尬。”
“这号人,精就精在这儿。什么该说、什么该绕,心里门儿清。往后跟他打交道,这几样得看明白。”
我重新拿起筷子。
“行了,吃完了收拾东西走。”
“所以嘛,收拾东西我们边走边说吧。这个东西呢,他精着呢,知道吗?老婆,他应该很清楚秦家现在的状况。反正呢,我也不知道怎么评论他这种。但是呢,一句话到底,你实力强的时候别人敬仰你,你没实力的时候,别人也不好说。”
他这话说得实在。实力强的时候别人敬着,实力弱了连句评价都没有,反倒更让人心里发凉。县令这趟来,夸刀不夸旗,就是看明白了杨家和秦家的分量不一样。
路上说这些也合适。
我跟着起身收拾东西。
“是这个理。强的时候别人敬着,弱的时候连句评价都省了,比当面说你不行还凉。秦家那面旗挂在咱们堂屋,他那一眼扫过去,心里已经称过斤两了。”
我把刀用布裹好,装进匣子。
“这话咱们路上说。收拾好了,走。”
“走吧,老婆,我去锁门。嗯,小石头他们会安排人回老宅轮流看守的,我们回铺子了。”
我提着匣子,看他去锁门。
“行,走吧。回铺子头一件事,就是看阿杏这两天把账跑成什么样了。”
跟着往外走。
“老宅这边有人轮着看,我也放心。回去路上,你把团练招人的名册怎么排、先招哪几路,跟我说说。”
“不急着排啊,急什么呢?老婆,我不是跟你说了吗?不见兔子不撒鹰,我粮都还没送到,我凭什么去招人,我招个鸡毛人。”
我笑了一下,他这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性子又上来了。
也对,粮没到,人招来了吃啥。是我习惯了事事往前赶,反倒把顺序弄拧了。先回去把铺子那头看住,等粮到了再动。
我笑了一声,上了马。
“行,招个鸡毛人。是我急,总想往前赶。”
收了收缰绳。
“那就等十五粮到了再说。回去先把铺子看住,阿杏他们的账我得对一遍。走。”
“嗯,走吧。我觉得吧,嗯,那种官员说话,虽然说他表现了足够的诚意,昨天虽然我没怎么说话,前两天吧,我没怎么说话,但是呢,嗯,咱们听一半信一半吧,你觉得呢?”
他这话是提醒我别把县令的承诺当死理。那桌酒喝得热络,可官场上的人,话递得越顺,底下的算盘越精。
我点了点头,催马跟他并着走。
“这话在理。官面上的人,话递得再诚,也得留一半心。他说的粮、说的委牌,听着是好,可真到手才算数。”
走了几步,我又开口。
“听一半信一半,这两半怎么分,得看他往后办的事。粮准时到,那一半就信了;到不了、打折扣,另一半心里就有数了。往后跟他打交道,就按这个尺寸来。”
我催了催马。
“行了,回铺子。”
“师傅师娘,把马绳给我吧,我牵到后面去喂料。嗯,那个铁板这两天总共送了三十块过来,然后给他们结了十八两银子。”
我下了马,把缰绳递给他。
“行,马你牵去喂。”
“铁板三十块,银子十八两,账我回头对一遍。你先把这两天铺子、客栈、塘边的账本拢到一块儿,搁柜上,我这边要看。塘边这两天卖了多少,也一并报个数。”
“阿信姐在记账,我没管账。师娘,那个前两天你本家把那个渔网送了二十副过来。”
我点了点头。
“网到了就成。夜里的活,等阿杏那边账对完了再排人手,不急这一时。”
我朝柜台那边抬了抬下巴。
“你去把阿杏叫来,我跟她把这两天的账过一遍。”
“姐,罐子剩下一百七十七个,我让小石头全搬到村里马棚那边去放起来了。这两天的布卖了三十八两、咸菜三两、药枕、茶、油七七八八卖了十三两四钱银子,账都搁这,你对一下。”
我翻开账本,一笔一笔对。
“三十八两加三两,再加十三两四钱,五十四两四钱。数我对着呢。”
我抬头看她。
“马棚那边罐子怎么码的,你交代清楚了没有?剩一百七十七个,先搁着,别再动。塘边那头收拾干净了?人怎么散的,说一句。”
“交代清楚了。嗯,人的话,他们现在杨一和杨二主要管老家和马棚那边,因为老家那边隔马棚很近吧,都安排妥了。”
我点了点头,把账本合上。
“行,账对上了。这两天我不在,你把铺子、马棚几头都顾住了,办得稳。”
“往后这些账,你自己记、自己报个总数给我就成。大数对上,细处你拿主意,不用一笔一笔等我点头。练出来了,就该往前站一步。”
“好的姐,反正现在咱们铺子上银子多着呢,不缺银子。”
阿杏这丫头,说铺子里不缺银子,口气倒是大了。这几天她一个人顶着几摊事,账也跑顺了,人确实硬气了。
她这会儿刚得我一句夸,正高兴,我要是劈头盖脸压下去,倒显得我不放心她。不如拿话点一点,让她自己往深里想。账本上每一笔,回头都能翻出来,这话既是提醒,也是给她撑腰。
我笑了一声,把账本搁下。
“是不缺银子,可铺子里的账,不能因为不缺就松了。一笔一笔记着,往后翻出来才知道哪笔该花、哪笔该省。”
我朝她那边抬了抬下巴。
“行了,你忙你的去。晚上把这两天的账再顺一遍,心里有个数就成。”
“好的姐,待会儿我去喊小石头给二哥那边再备点货过去。”
我点了点头。
“行,去备吧。备什么、备多少,你看着定,不用回来问我。客栈那头王二那边缺什么,他会递话,你听着办就成。”
“这些渔网二十副怎么用啊?姐。”
我压低了声,朝她那边凑了凑。
“这网不是明面上卖的。往后夜里用,渔网是拿来打鱼的,可打上来的鱼走客栈那边,当行商货出,不摆铺面上。”
“你记住一条就成:这网的事,白天不提,有人问起来,就说是客栈那边要的,跟你铺子里的账不挨着。剩下的怎么使、谁去使,你不用管,也不许多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