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大清那根枣木拐杖的余音还在胡同里打转，秦淮茹却已重重关上了自家的门栓。
屋内闷热如蒸笼，窗户纸糊得严严实实，透不进半点外头的凉风。她没点灯，借着窗棂缝隙漏进的微弱月光，立在窗前向外张望。院子里静得骇人，刚才那场闹剧留下的痕迹——散落的枯叶、踩烂的草鞋印，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火药味与烟草气混合而成的压抑气息，都让她心头直发毛。
陈铁柱是个真狠角色。
何大清那个老滑头，平日里在院里呼风唤雨，今日碰了一鼻子灰，竟连句硬话都没放便溜了。这说明什么？说明陈家绝非软柿子，而是一块生铁，砸上去不仅不碎，还能崩掉你的牙。
秦淮茹收回目光，转身走到桌前坐下。桌上摆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，袖口已磨出了毛边。她拿起针线筐，挑出一根细针，对着窗外透进的光亮眯眼穿针。
针尖扎进布里，发出“嗤”的一声轻响。
这一针落下，她在心里拨弄起算盘珠子。
若是彻底倒向陈家，风险太大。陈家背景不明，行事乖张，连街道办和派出所的人都忌惮三分。自己一个寡妇，带着个孩子，一旦站错队，万一哪天陈家失势或来个清洗，自己便是第一个靶子。况且，易中海那边怎么办？易中海是轧钢厂的八级钳工，院里的“一大爷”，手里握着不少资源人脉。若因得罪陈家而断了与他的联系，那才是丢了西瓜捡芝麻。
可若继续依附易中海，又怕被陈家记恨。王婶和赵大爷的下场就在眼前，那两个老人平日也没少给陈家脸色看，结果呢？一个吓得闭门不出，一个精神恍惚。易中海虽未动手，但那高高在上的姿态，分明将陈家视作眼中钉。自己夹在中间，若表现得过于偏向易中海，陈家那冷冰冰的眼神扫过来，谁能保证他不将自己视为敌对势力一并收拾？
骑墙观望，是目前最稳妥的法子。
秦淮茹的手指在布料间灵活穿梭，每一针都缝得极紧，正如她此刻紧绷的神经。她嘴角微扬，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，那不是喜悦，而是找到生存捷径后的得意。
既然两边都不能得罪，那就雨露均沾。
她停下手中的针，眼神变得狡黠，脑中迅速规划起两套方案。
对于易中海，那是必须维护的面子与关系。易中海好面子，讲究“德高望重”。自己平日对他恭敬有加，逢年过节送些小礼，他自然乐意提携。此次何大清调解失败，易中海必在暗中观察风向。自己需赶紧表忠心，不能让他觉得自己是被陈家吓破了胆，而要让他看到，自己依然尊重他的权威，只是暂需缓冲。
至于具体的心意，她摸了摸抽屉角落，那里藏着一双刚纳好的千层底布鞋。鞋底厚实，针脚细密，用的是最好的黑布和白线。这双鞋打算送给易中海，附两句感激他平日关照的话，既显贤惠懂事，又不至谄媚。如此既能维持表面尊敬，又能确保信息渠道畅通。易中海知晓院内变故，自己也能从他处得知最新动向。
而对于陈家……
秦淮茹目光沉了沉。陈家强势，讲究实力与规矩。要想让陈家不视自己为敌，就得拿出实实在在的“诚意”。但这诚意不能太贵重，以免被视为贿赂；也不能太轻贱，以免被看轻。
她想了想，从衣柜深处翻出一个油纸包。里面是她攒了许久的半斤猪肉票，还有几块舍不得吃的硬糖。这在六十年代，绝对是硬通货。
这份东西，名义上是感谢陈家“主持公道”，实则是投石问路。她要试探陈家的态度底线。若陈家收下，说明有商量余地；若拒收，则说明陈家根本不想与她有任何瓜葛，届时再想别的办法也不迟。
当然，送东西也得讲究时机与方式。不可大张旗鼓，以免招来闲话，更会让易中海难堪。得趁无人时悄悄送去，最好避开众人视线。
秦淮茹将针线收好，紧紧攥在手心。顶针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几分。她起身走到镜前，理了理鬓角头发。镜中女人面容清秀，眼神中却透着算计的光芒。
她觉着这个计划完美无缺。
一边是易中海的权势人脉，一边是陈家的实力威慑。只要在这两者间游走得当，便能于两难境地中找到活路，甚至从中捞取好处。比如从易中海那里多要点工作机会，或从陈家那里蹭点生活物资。
这种在夹缝中求生的智慧，是她这些年摸爬滚打总结出来的。在这个世道，光靠善良无用，唯有利益才能让人记住你。哪怕这意味着要牺牲部分尊严去讨好两个性格迥异的人，她也认了。
毕竟，贾家没了男人，孩子还小，日子还得过。
秦淮茹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心中因算计而产生的兴奋感。她转身回到桌前，将那半斤猪肉票和几块硬糖重新包好，塞进怀里贴身放着。那双千层底布鞋则整齐摆在桌上，等着合适的时机出手。
窗外的风似乎大了些，吹得窗棂轻轻作响。秦淮茹未加理会，只是静静伫立，手里捏着那团未完成的线头，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，仿佛在等待某个时刻的到来。
屋里死一般寂静，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，一下一下，敲在她的心坎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