牛大力这辈子最恨两样东西：一样是收黑钱的，一样是欺负老实人的。这两样要是凑一块儿，他角就痒。
他生前在阳间当捕快，县衙里论本事排头一号。追贼能追三天三夜不歇脚，抓人一拳撂倒不费第二下。可干了八年，连个班头都没混上。比他晚来的、比他本事差的，一个个升了。他去找县太爷问，县太爷说“你脾气太直”。
牛大力没听懂。后来同僚点他：“你上回抓的那个偷鸡贼，是师爷的小舅子。你抓着就抓着，还踹了他一脚。师爷记着呢。”牛大力想不通——偷鸡贼踹一脚怎么了？偷鸡的踹不得，贪银子的反倒供着？
他死那天追一个抢包的贼，贼跳河，他也跳河。贼会水，他不会。贼爬上岸跑了，他沉了底。捞上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贼扯掉的半截袖子。
到阴间之后，牛大力凭一身力气进了缉拿队。干了没俩月就揍了队长。那队长收了一个恶鬼的银子，把恶鬼从牢里放了出去。恶鬼生前害死过一家五口，最小的孩子刚会走路。牛大力找到恶鬼的时候，那家伙正在鬼市上吃酒，见他来了还招手：“牛兄弟，一块儿喝？”
牛大力没喝酒，把恶鬼拎起来扔进了鬼门关大牢。队长找他算账，说“你让我在兄弟面前下不来台”。牛大力说“你收钱放人的时候怎么不嫌下不来台”。队长拍了桌子，牛大力拍了队长。一拳下去，队长飞出去三丈远，撞塌了缉拿队半面墙。
阎王殿上问罪，牛大力跪得笔直。阎老五问他为什么揍队长。牛大力说：“他收钱放走一个恶鬼，那恶鬼生前害死过一家五口。我揍他算轻的。”
阎老五看了他半天，没治罪，把他撵到了肃纪司。
肃纪司头一天，牛大力站在门口等陆判秋来。等了三天，把门口那块破匾擦了三遍，地扫了八回。瘸鬼老周给他送了壶开水，问他等什么。牛大力说：“等头儿来。来了我就能揍人了。”
老周拎着壶走了，嘟囔了一句“这牛角长在头上，脾气长在角尖上”。
陆判秋来的那天，牛大力咧着嘴笑，满口牛牙白森森的。他说“头儿你来了我等你三天了”。陆判秋问他等自己干什么。他说“揍人”。陆判秋说“先别揍，跟我说说肃纪司查什么”。牛大力答不上来。
他真答不上来。他只知道查贪官，可怎么查、从哪儿查、查完了怎么办，他脑子里一片空白。在缉拿队的时候，队长让他抓谁他就抓谁，不用问为什么。现在没人给他下命令了，他反而有点慌。
陆判秋让他别急着揍人，先跟着马算盘学看账。牛大力坐在账本前面，跟蹲大牢似的。马算盘教他看“流水”，他问“流水是啥”。马算盘说就是银子从哪儿来到哪儿去。牛大力说“银子还要看从哪儿来？不都是从贪官手里来的”。
马算盘把算盘一搁，不教了。
陆判秋又让他跟着瘸鬼老周学跑腿。老周让他去鬼市买纸，他去了半天没回来。老周出去找，发现他在鬼市跟人打起来了。一个摊主拿假纸钱糊弄新鬼，牛大力揪着人家脖领子不放。老周把他拽回肃纪司，跟陆判秋说：“头儿，这牛得拴着。”
陆判秋没拴他。陆判秋把牛大力叫到土地庙后头，问他：“你为什么要揍那个摊主？”
“他糊弄新鬼。新鬼刚下来，什么都不懂，他拿假纸钱换人家真银子。”
“你揍了他，假纸钱就能变真了？”
牛大力噎住了。
“你揍了队长，缉拿队就不收黑钱了？”
牛大力不吭声。他想起自己走之后，缉拿队换了个新队长，照样收钱。他揍人揍得再狠，也揍不完。
“我不是不让你揍。”陆判秋蹲下来，跟牛大力一般高，“我是让你先搞明白——揍谁最有用。你揍十个摊主，不如逮住一个吴不漏。你揍十个吴不漏，不如揪出一个周扒皮。你揪出周扒皮，全城的摊主都得掂量掂量。”
牛大力想了半天：“那头儿，我啥时候能揍周扒皮？”
“等你把证据找齐了。”
牛大力跟着陆判秋查周扒皮。陆判秋让他去鬼市蹲着看吴不漏的摊子，他蹲了两天两夜，把吴不漏什么时候出摊、什么时候收摊、跟谁说话、往哪儿走，记得清清楚楚。马算盘听说之后愣了半天，说这哪是牛啊，这是鹰。
牛大力说：“我蹲人蹲惯了。以前追贼，一蹲一宿。”
陆判秋让他带着马算盘去仓库看坛子。他进去之前先把仓库前后左右摸了一遍，回来画了张图，出口几个、窗户几个、吴不漏站哪个位置，标得明明白白。马算盘把图铺在桌上看了半天，说：“头儿，这图画得比我强。”
陆判秋说：“牛大力不傻，就是急。”
牛大力确实急。他急着揍周扒皮。可陆判秋不让。陆判秋说周扒皮背后还有崔半城，揍了周扒皮，崔半城就会缩回去，再想揪他就难了。牛大力问那怎么办。陆判秋说：“等他伸爪子。”
牛大力等了。等的时候跟着马算盘学看账，学会了找“阴阳汇款”的茬口。又跟着老周学跑腿，学会了跟鬼差递烟递茶套近乎。还跟着陆判秋学“验墨迹”，虽然学得慢，但能分出崔府用纸的暗纹。他笨是笨，可记性好，看过一遍的东西忘不掉。
周扒皮公审那天，牛大力拎着鬼头刀站在台上。他等了这么多年，终于等到一个该揍的人站在面前。周扒皮嚎着“崔判官保我”的时候，牛大力手起刀落，干脆利落。台下万鬼叫好，他咧着嘴笑。
陆判秋以为他总算痛快了。结果第二天一早，牛大力蹲在土地庙门槛上发愣。陆判秋问他怎么了。牛大力说：“头儿，周扒皮死了，可侯门还活着，苟司簿还活着，吴不漏还活着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我高兴了一晚上，早上起来一想，好像也没啥可高兴的。”
陆判秋在他旁边蹲下来：“你头一回杀鬼？”
“头一回杀该杀的鬼。”牛大力把牛角擦了擦，“以前在缉拿队，抓的都是小毛贼。偷鸡摸狗的那种。头一回杀城主，还是该杀的——我以为我会痛快好几天。”
“没痛快好几天？”
“痛快了半宿。”牛大力把脸埋在膝盖里，“早上起来想起张老实还在苦役司搬砖呢，赵得贵上台了又要收捐款。我就觉得——”
“觉得杀一个不够？”
牛大力抬起头：“头儿，你说我是不是太贪心了？杀一个城主还不够，还想把侯门苟司簿吴不漏都杀了。”
“不贪。”陆判秋也把膝盖抱起来，跟他并排蹲着，“你杀一个周扒皮，明天还会有赵扒皮。你杀十个贪官，第十一个还会冒出来。这不是你杀得不够，是规矩坏了。”
“那怎么改规矩？”
“改规矩得慢慢来。”陆判秋指了指土地庙里供桌上的账本，“咱们现在干的，就是改规矩的事。周扒皮死了，张老实不用搬砖了——这就是改了一点。赵得贵要是再倒了，捐款就不用交了——又改了一点。”
牛大力想了想：“那崔半城倒了，改多少？”
“改一大截。”
“那咱们赶紧把他弄倒。”
陆判秋笑了：“急不得。崔半城跟周扒皮不一样。周扒皮是明着贪，崔半城是暗着贪。暗着贪的，得等他伸手抓银子的时候才能摁住。”
牛大力把拳头攥了攥：“那我等着。他啥时候伸手，我啥时候揍。”
后来陆判秋让他去阳间揍钱扒皮的时候，牛大力问了一句：“头儿，揍到什么程度？”
“别揍死，留一口气上公堂。”
“那留几口气？”
“一口气。”
牛大力去了。钱扒皮被他一拳撂倒，拎起来问了一句：“认得陆判秋不？”钱扒皮吓得尿了裤子。牛大力揍了七分，留了三分。钱扒皮爬回县衙连夜收拾细软要跑，被沈青梧提前报信的推官在城门口截住，人赃并获。
牛大力回来跟陆判秋邀功：“头儿，我留了一口气。”
“留得对吗？”
“对。”牛大力咧嘴笑，“他活着上公堂，比我揍死他解气。揍死他他啥也不知道了，活着才能看着自己怎么完蛋。”
陆判秋点了点头：“你总算明白点了。”
牛大力挠了挠牛角：“头儿，那我现在能揍侯门了吗？”
“再等等。”
“等多久？”
“等赵得贵收捐款的事查清楚。”
牛大力不情愿地蹲到灶台边上烧水去了。癞皮狗凑过来蹭他的裤腿，他低头看了一眼，忽然想起一件事：“头儿，你说咱肃纪司为啥叫肃纪司？”
“阎王起的。”
“阎王起这名字的时候，是不是就想着让咱们肃清纪律？”
陆判秋把破椅背往桌上一搁：“阎王起名字的时候可能没想那么多。但咱们干着干着，名字就名副其实了。”
牛大力把水烧开了，拎着壶给土地爷泥胎前的破碗里倒了一碗：“土地爷，你也喝一碗。等我们肃清了纪律，给你重塑金身。”
癞皮狗汪了一声，像是替他作证。
**判词**：牛大力揍人，揍的是贪，留的是证——该揍的揍了，该等的等了。阴间的规矩坏了几百年，改起来得一锄头一锄头刨。他急，可他等得了。等得了，才揍得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