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得贵上任第三天，肃纪司门口多了个麻袋。
牛大力一早开门，脚趾头踢在麻袋上，疼得嗷一声。麻袋口没扎紧，哗啦散开，滚出来一堆纸钱，纸钱里头裹着块白布。
白布展开，上头密密麻麻按着血手印。牛大力数了两遍没数清，扯着嗓子喊：“头儿！出事了！”
陆判秋从土地庙后头转出来，手里还攥着半块冷馒头。他把白布铺在供桌上，血手印一个叠一个，底下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：赵得贵收捐款，不修城，修自家后院。
“马算盘，数数多少个手印。”
马算盘拨着算盘珠子数，数到一半停了：“头儿，三百零七个。”
牛大力一巴掌拍在供桌上：“赵得贵才上任三天！三天就贪了三百多鬼的捐款？”
“三天？”陆判秋把白布翻过来，背面还有字，是用炭条写的，笔画细得跟头发丝似的，“这血书是三天前写的，墨迹都干透了。赵得贵还没上任，就有人知道他要收捐款。”
牛大力愣了：“谁透露的风声？”
“崔半城。”陆判秋把白布折好收进证物袋，“他举荐赵得贵的时候，顺嘴把‘修城捐款’的事也交代下去了。底下人一听就明白——新城主要钱，赶紧准备。”
马算盘把算盘珠子一拢：“头儿，这血书上写的捐款数目不对。三百个鬼按手印，说每人交了五十两——三百乘五十，一万五千两。可赵得贵上任才三天，哪来这么多捐款？”
“预收的。”陆判秋往土地庙外头走，“赵得贵还没上任，就让师爷拿着花名册挨个鬼敲门——‘新城主上任要修城，你捐不捐？不捐，分房排最后’。”
牛大力跟在后头：“那这血书谁递的？”
“递血书的鬼不敢露脸，说明血书上的话是真的。”陆判秋蹲在门槛上，把冷馒头啃完，“三百个鬼按手印，按完了连名字都不敢写——这才是最要命的。”
马算盘跟出来：“那咱们查不查？”
“查。”陆判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馒头渣，“但这次不查赵得贵。查他师爷——捐款是师爷收的，花名册在师爷手里。”
牛大力：“那我去把师爷拎来？”
“你拎师爷，赵得贵就知道了。”陆判秋摇了摇头，“你去找张老实——他现在在苦役司不用搬砖了，我让他当了苦役司的‘账目监督’。让他从苦役鬼里头打听，谁交了捐款、交了多少、师爷怎么说的。”
牛大力领命走了。马算盘翻开账本接着算，算着算着忽然抬起头：“头儿，赵得贵的师爷，姓什么？”
“姓刁，叫刁德贵。”陆判秋从怀里摸出张纸，“我早让孟三娘查了。刁德贵，生前是人间一个粮行二掌柜，做假账被东家撵出来，死后跟了赵得贵。赵得贵当粮商的时候他就管账，赵得贵死了他也跟着死了。”
马算盘：“殉葬？”
“殉什么葬。”陆判秋把纸拍在桌上，“赵得贵是‘病故’，刁德贵是赵得贵死后第三天‘悲痛过度’跟着走的。哪有这么巧的事？”
马算盘推了推破眼镜：“头儿，你的意思是——刁德贵跟赵得贵一块儿贪，赵得贵一死，刁德贵怕被查，自己把自己弄死了？”
“弄死不弄死不知道。但两人前后脚到阴间，前后脚进枉死城，前后脚搭班子——这叫什么？这叫‘阴阳搭档’。”
马算盘把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：“那查刁德贵？”
“查。”陆判秋把破椅子拽过来坐下，“这回查细点。刁德贵收捐款肯定有账本，账本上记着每个鬼交了多少、抽了几成、往哪儿送了。找到账本，赵得贵就跑不了。”
——
张老实那边三天就摸到了门道。
苦役司有个老鬼叫孙拐子，腿脚不利索，被分到轻省活，专门给城主府后厨送菜。孙拐子跟张老实说，刁德贵收捐款的时候不用银子，用纸货——鬼交五十两银子，刁德贵给他一张“纸货券”，拿着券去鬼市吴不漏的摊子上换纸扎。
“纸货券？”张老实蹲在土地庙门槛上，把孙拐子的话原样学了一遍，“头儿，这纸货券是啥玩意儿？”
陆判秋从供桌抽屉里摸出张纸条：“就是这个。吴不漏摊子上卖的，一张券换一刀纸钱。刁德贵收银子发券，吴不漏拿券兑纸钱——绕了一圈，银子进了刁德贵的口袋，纸钱从吴不漏的摊子走账。”
牛大力凑过来看：“那纸钱不还是钱？”
“纸钱是阴间流通的铜板，银子是硬货。”马算盘把算盘一拨，“刁德贵拿纸钱糊弄鬼，把银子截下来——这一进一出，银子就洗白了。”
陆判秋把纸条折起来：“孙拐子有没有说纸货券长什么样？”
“说了。”张老实从怀里掏出半张破纸，“我让他偷了一张出来。券上印着‘修城专用’四个字，底下盖的是城主府的戳。”
陆判秋接过破纸看了看，又递给马算盘：“戳是真的。但券上印的字不对——修城捐款的券，不该盖城主府戳。该盖城工司的戳。”
马算盘愣了一下：“头儿，你连这个都知道？”
“我生前干了二十年书办，县衙各房各库的戳长什么样，我闭着眼都摸得出来。”陆判秋把破纸收好，“这券是假的。刁德贵拿假券糊弄鬼，收上来的银子压根没打算修城。”
牛大力攥紧拳头：“那银子去哪了？”
“你猜。”
牛大力想了半天：“给崔半城了？”
“刁德贵收银子，赵得贵抽五成，剩下五成——”陆判秋伸出两根手指头，“两成给侯门和苟司簿堵嘴，三成往崔府送。”
马算盘拨了拨算盘：“头儿，那咱们现在怎么办？”
“牛大力，你去趟鬼市，找吴不漏买一刀纸钱。别用券，用现银。买完了别走，当着他面问一句——‘你这券上印的字怎么跟别家不一样？’”
牛大力挠头：“我问这个干啥？”
“吴不漏心虚，肯定跟你解释。他越解释，露的馅越多。”陆判秋把那张破纸递给牛大力，“你拿着这张破纸去，就说你在路上捡的。问他是谁丢的。”
牛大力揣着破纸走了。马算盘在土地庙里接着算账，算着算着忽然开口：“头儿，刁德贵收捐款的事，赵得贵知道不知道？”
“肯定知道。五成银子进他口袋，他闭着眼也知道。”
“那咱们告赵得贵，得有证据证明他知道。”
陆判秋从供桌底下摸出个坛子——就是崔半城送阴米那个。他把坛子往桌上一搁：“所以咱们得让刁德贵亲口说出来。”
“刁德贵肯说？”
“不肯说。”陆判秋把坛子盖子揭开，“但他有个毛病——喝多了话多。赵得贵摆庆功宴那天，刁德贵喝多了跟人吹牛，说他‘一个人管着三百个鬼的捐款，手指头缝里漏点就够吃十年’。”
马算盘眼睛亮了：“这话谁听见了？”
“城主府后厨的厨子。”陆判秋把坛子盖上，“张老实找的孙拐子，孙拐子跟后厨厨子熟。厨子说刁德贵不光吹牛，还拍着胸脯说‘新城主跟前，我说了算’。”
马算盘把算盘一拢：“那咱们就等庆功宴？”
“不等。”陆判秋站起来，“庆功宴还得半个月——半个月够刁德贵把账本烧三回了。今晚就动手。”
“今晚？”
“今晚赵得贵去鬼门关‘拜码头’——新官上任，得去鬼门关跟侯门和苟司簿吃顿饭。他一走，城主府就空了。”
马算盘推了推眼镜：“头儿，你这是趁虚而入？”
“这叫打时间差。”陆判秋从供桌底下又摸出根火把，“牛大力回来之后，你俩去城主府后巷蹲着。刁德贵晚上肯定在账房对账，你们别惊动他，等他走了再进去。”
“门锁着呢。”
“锁能撬。”陆判秋把火把点着了，“撬完了进去，找账本。账本长什么样我告诉你们——蓝布封皮，边角磨得发白，里头第一页写着‘修城捐款花名册’。找到之后别拿原件，用录魂石拍一份，原件搁回去。”
马算盘：“为啥不拿原件？”
“拿了原件，刁德贵第二天就发现账本丢了，赵得贵一上报，说肃纪司‘夜闯城主府’，咱们就成贼了。拍一份搁回去，刁德贵不知道，赵得贵不知道——等公审那天把录魂石往外一亮，他们连抵赖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马算盘把算盘往怀里一揣：“头儿，你生前当书办，是不是也干过这种事？”
“我生前当书办，专抓干这种事的人。”陆判秋把火把递给马算盘，“现在轮到我自己干了——心里头别扭。”
牛大力从鬼市回来，一进门就喊：“头儿！吴不漏露馅了！他说那破纸是刁德贵丢的，还说‘修城捐款的券都是刁师爷经手的，跟我没关系’。我问他券上字为啥不对，他脸都白了。”
陆判秋拍了拍牛大力的肩膀：“今晚你俩去城主府后巷。马算盘撬锁，你望风。别揍人——今晚不兴揍人。”
牛大力有点失望：“那啥时候兴揍？”
“公审那天。”
当天夜里，牛大力和马算盘摸进城主府账房。刁德贵的账本摊在桌上，蓝布封皮磨得发白，第一页赫然写着“修城捐款花名册”。马算盘用录魂石一页一页拍了，又把账本原样搁回去。
出来的时候牛大力忽然拽住马算盘：“别动。”
巷子那头，刁德贵拎着个食盒往回走。两人蹲在墙根底下憋着气，看着刁德贵进了账房，点了灯，翻了翻账本，打了个哈欠，拎着食盒又走了。
牛大力喘了口气：“他回来干啥？”
马算盘压低声音：“拿夜宵。账本他看都没看一眼。”
两人溜回土地庙的时候天快亮了。陆判秋接过录魂石看了看，问马算盘：“账本上记了多少？”
“头儿，三百个鬼按了手印——账本上记了一千二百个。”
牛大力瞪眼：“多出来九百个？”
“多出来的九百个，是鬼市上的摊贩和苦役司的苦役——他们没交银子，刁德贵把名字填上，从‘公账’上支银子给自家人。”
陆判秋把录魂石收好，往土地爷泥胎后头一塞：“三百个血手印告的是明面上的；账本上那九百个，是暗面上的。刁德贵一个人贪不了这么多——赵得贵肯定知道。”
牛大力：“那头儿，咱们啥时候公审？”
“等庆功宴。”陆判秋把破椅背往桌上一搁，“赵得贵庆功宴那天，万鬼都去喝酒，咱们把账本往台上一摆——让他喝着酒听判词。”
马算盘拨了拨算盘：“那头儿，崔半城那边呢？”
“崔半城最近老实得很——孟三娘说他在府里养花种草，哪儿也不去。”陆判秋打了个哈欠，“越老实越可疑。牛大力，明天你再去趟奈何桥，问问孟三娘——崔半城最近见没见胡有德。”
“胡有德是谁？”
“神籍司主官。”陆判秋闭上眼睛，“管卖神位的。赵得贵卖城，胡有德卖神——崔半城搭的桥。”
**判词**：血手印按在白布上，账本藏在蓝布封皮里——三百个明面上的冤，九百个暗面上的账。刁德贵以为自己算得精，可他漏了一样——鬼按了手印，就有人记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