阎王召见陆判秋那天，土地庙的屋顶又漏了。
雨点子砸在土地爷泥脑袋上，顺着裂纹淌下来，把供桌前的黄纸浸湿了一角。陆判秋正蹲在地上捡纸，瘸鬼老周从门外跑进来：“头儿，阎王殿来人了——让您立马过去，穿官衣。”
“官衣？”陆判秋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，“我就这一件。”
来的鬼差一挥手，旁边跟班捧上一套崭新的黑缎官袍，袖口绣着银线云纹，腰带上嵌着块铜牌，牌上刻着“肃纪司巡阅使”六个字。陆判秋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，又摸了摸腰带的厚度。
“这衣裳谁置办的？”
“崔府送来的。”鬼差赔着笑，“崔判官说肃纪司巡阅使得有个巡阅使的样子，不能老穿得跟个穷书生似的。”
陆判秋把官袍往供桌上一搁：“回去告诉崔判官——衣裳我心领了，但肃纪司的巡阅使，穿旧衣裳办新案子。他这套行头，留着自己穿。”
鬼差一脸为难地走了。牛大力从供桌底下钻出来，挠了挠牛角：“头儿，新衣裳不要白不要。你穿得寒碜，阎王殿上站不直。”
“站得直站不直，看的是腰杆子，不是腰带。”陆判秋把旧衫的领口紧了紧，“崔半城送衣裳，跟送桂花糕一个路数——他送什么，你就得应他什么。应了，腰就弯了。”
牛大力咂了咂嘴，没再劝。
——
阎王殿比上次来的时候气派了不少。殿前的破砖换成了新石板，廊柱刷了漆，连门口那对石狮子嘴里的球都重新描了金。陆判秋踩在光溜溜的石板上，脚底打滑，差点摔一跤。
阎老五坐在案后头，案上堆着尺把高的卷宗，两边站着七八个鬼官。崔半城站在左手第一位，穿了一身簇新的紫袍，冲陆判秋微微点头，脸上笑眯眯的。
“小陆来了。”阎老五招手让他上前，“周扒皮的案子办得利索。万鬼称快，寡人也脸上有光。”
“都是阎王准得痛快。”
“少拍马屁。”阎老五从案侧摸出个铜匣子，打开，里头躺着一面铜镜，镜背铸着密密麻麻的符文，镜面乌沉沉的，照不出人影，“这个，给你。”
陆判秋双手接过。铜镜入手冰凉，镜背的符文硌着掌心，跟攥了一把石子儿似的。
“此镜名照心。”阎老五压低了声音，“能照鬼魂生前隐藏的罪证。活人看不见，鬼也看不见，只有执镜的人能看见镜中的旧事。”
“好东西。”
“东西是好东西，但有一样。”阎老五伸出一根手指头，“每用一次，折你一年阴寿。你原本有三百岁阴寿，省着点用。”
陆判秋把镜子翻过来看了看镜面，乌沉沉的，什么也照不见：“照贪官，折寿也值。”
“话别说太满。”阎老五靠在椅背上，手指头敲了敲桌面，“冥界贪官多，你照不过来。”
“照一个算一个。”
“你小子——”阎老五笑了一声，忽然收了笑，声音压得更低，“寡人丑话说在前头。你查贪官可以，别查‘上面’的人。”
“上面是谁？”
“你猜。”
陆判秋没猜。他把铜镜揣进怀里，退后两步。崔半城从旁边踱过来，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：“小陆啊，恭喜。这镜子我求了三百年，阎王都没舍得给。你刚来就得了，面子不小。”
“判官想要？我借您照两天？”
“不不不。”崔半城把手缩回去，跟被烫了似的，“照心镜折寿，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。你年轻，你留着用。”
陆判秋笑了笑，没接话。他转身往外走，走到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。殿上那块“正大光明”的匾还是新的，但匾后头的墙皮又掉了一块，露出里面那层旧匾的边角，上头“难得糊涂”四个字露了半个“糊”字出来。
牛大力在殿外头等着，见他出来赶紧凑上去：“头儿，镜子到手了？”
“到手了。”
“照谁？”
“先不照。”陆判秋把镜子在手里掂了掂，“折寿的东西，得用在刀刃上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