土地庙比肃纪司还破。
屋顶漏了三个洞，一个在供桌正上方，下雨天正好浇着土地爷的泥脑袋。陆判秋带着人搬进来那天，土地爷的泥脸上还挂着前夜的雨水，看着跟哭过似的。
牛大力把供桌往旁边一推，铺上草席当办公桌。马算盘找了块平点的石头搁算盘。瘸鬼老周在庙门口支了个破炉子烧水。癞皮狗绕着土地爷的泥胎转了三圈，抬起后腿——
“别！”陆判秋一把将狗薅回来，“这是人家地盘，客气点。”
狗不情愿地收了腿，趴到门槛上晒太阳。
搬进来头一件事，是审周扒皮。
公审大会定在枉死城广场。牛大力揣着录魂石和账本抄件，天不亮就去广场占地方。马算盘连夜把三层盘剥的账目誊了十份，一份贴广场旗杆上，一份塞给鬼市说书的，剩下的让老周揣着满城撒。
陆判秋自己揣着照心镜，蹲在土地庙后墙根底下等天亮。土地庙后头有条窄巷，直通枉死城后门。他蹲了没一会儿，巷子那头传来脚步声，一轻一重。
轻的是吴不漏，重的是侯门。
“肃纪司搬土地庙来了。”吴不漏的声音压得极低，“我亲眼看见的。牛大力抱着草席进去的，马算盘扛着算盘。”
“土地庙……”侯门沉吟了一下，“那地方偏，但离枉死城后门近。他们想干什么？”
“还能干什么？查城主呗。”吴不漏顿了顿，“姐夫，那批坛子是不是得挪了？”
陆判秋在墙根底下把耳朵贴紧了。
侯门沉默了好一会儿：“挪。今晚就挪。往崔府后门那条暗渠里送。”
“崔府肯收？”
“崔判官昨天发了话——‘东西先放我这儿，等风头过了再说’。”侯门的声音放得更低，“记住了，走暗渠，别走正门。肃纪司那帮人鬼精鬼精的。”
脚步声远了。陆判秋从墙根底下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泥。癞皮狗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，蹲在他脚边竖着耳朵。
“听见了？”陆判秋低头问狗。
狗摇了摇尾巴。
“走，回去安排。”
——
公审在晌午开锣。
枉死城广场挤得跟阳间赶大集似的。苦役鬼们扔了砖头占前排，偏门里蹲了多年的穷鬼挤中间，鬼市上做买卖的摊贩干脆把摊子支在广场边上，一边卖纸瓜子一边看热闹。侯门和苟司簿没来，派了吴不漏坐在人群里盯着。
周扒皮被牛大力拎上台的时候，腿软得站不住，扑通一声跪在台板上，抬头看见台下黑压压的苦役鬼，脸刷地白了。
“我三百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！”周扒皮一开口就喊冤，“修通道、管鬼市、养着枉死城上上下下几千号鬼——你们问问，哪个城主比我勤快？”
台下没人吭声。张老实蹲在第一排，手里攥着那半块砖头，指关节发白。
陆判秋不慌不忙从怀里摸出照心镜，往周扒皮面前一举。镜面亮了一下，空中浮出画面——周扒皮生前在人间当县太爷，把赈灾银换成糠麸发给灾民，灾民饿得啃树皮，他在后堂啃肘子。
台下哗然。
画面又一转，周扒皮指挥民夫把银子运回老家，半道上把押运的民夫灌醉，一个一个推下悬崖。最后一个民夫掉下去之前死死扒着崖边，周扒皮蹲下来掰他的手指头，一根一根掰开。
“下辈子别当民夫。”周扒皮冲着崖底喊，“当官！”
台下炸了锅。苦役鬼们嗷嗷叫着往前挤，张老实把砖头举过头顶，被旁边的鬼拽住了胳膊。
周扒皮瘫在台上，突然梗着脖子嚷了一句：“那都是生前的事！死后我没贪！”
陆判秋把照心镜收回来：“死后你没贪？苦役司的砖是鬼搬的，宅子是鬼修的，坛子是鬼凑的——你没贪，鬼替你贪？”
周扒皮还想争辩，陆判秋从证物袋里掏出老会计鬼的茶碗，碗底那层散魂散的残渣黑乎乎的：“认得这碗不？轻罪区的‘享福’茶碗。老会计鬼喝了你的茶，第三天就散了。”
周扒皮脸色变了，嘴唇哆嗦了半天，忽然往人群里瞟了一眼。
陆判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吴不漏站在人群最后头，冲周扒皮微微摇了摇头。
周扒皮咬了咬牙，把嘴闭上了。
陆判秋没追问。他冲牛大力点了点头。牛大力拎着鬼头刀上前，周扒皮这才真慌了，杀猪似的嚎起来：“崔判官！崔判官答应保我的——”
刀落下去的时候，后半句话还没嚎完。
鬼头滚到台下，张老实终于挣脱了拽他的鬼，冲上台抱住陆判秋的腿，嚎得跟个孩子似的：“大人！我搬了八十年砖，头一回看见城主掉脑袋！”
陆判秋把他扶起来：“砖以后不用搬了。口粮该发多少发多少，修通道的银子从城主府地窖出。”
台下万鬼欢呼。牛大力在台上把刀往肩上一扛，咧着嘴笑。马算盘在旗杆底下把账本一页一页撕了往天上撒，纸片子飘得跟下雪似的。
只有一个人没笑。
崔半城坐在广场边的茶摊上，手里端着杯茶，鼓掌鼓得很慢。慢得像在数拍子。
陆判秋走过去，在他对面坐下。崔半城推过来一杯茶：“小陆，干得漂亮。周城主死了，枉死城不能没城主。”
“判官的意思是？”
“我举荐个人——我妻弟，赵得贵。”崔半城笑眯眯的，“这个人稳重，不像周扒皮那么贪。他上去，只拿五成。”
“五成还叫不贪？”
“在阴间，拿五成叫‘清官’。”崔半城喝了口茶，“周扒皮拿七成，赵得贵拿五成——进步了嘛。”
陆判秋没接话。崔半城放下茶杯，站起来要走，走了两步又回头：“对了，鬼门关的坛子，你截就截了——别往阎王殿递。递上去，大家脸上都不好看。”
“我考虑考虑。”
“考虑多久？”
“等我截着坛子再说。”
崔半城笑了笑，走了。茶摊老板过来收杯子，陆判秋掏铜板的时候摸到口袋里那张烧了一半的纸钱，想起一件事。
——
当夜，牛大力带着马算盘蹲在暗渠口。
暗渠在枉死城后墙根底下，铁栅栏锈得只剩一根铁条还挂着。牛大力把铁条掰弯了，两人猫着腰钻进去。渠里臭烘烘的，阴间的污水比阳间还呛鼻子。
等了约莫半个时辰，吴不漏带着两个鬼差抬着坛子摸过来了。坛子用黑布裹着，一颠一颠地晃，里头银子碰着坛壁叮当响。
牛大力从暗处窜出来，一把攥住吴不漏的后脖领子：“吴老板，挪货呢？”
吴不漏一哆嗦，坛子差点摔了。两个鬼差扔了坛子就跑，吴不漏被牛大力拎着后领子提溜起来，脚离地半尺，吓得直蹬腿：“牛兄弟！牛兄弟有话好说！”
“好说？”牛大力把他往渠壁上一摁，“你姐夫呢？侯门呢？”
“我姐夫在鬼门关！这坛子是往崔府送的——崔判官要的！”
马算盘把坛子扒开黑布，数了数，五坛。坛口封条上印着“崔府用度”。
“就五坛？”
“还有，还有！”吴不漏急着表功，“崔府后门暗渠里存着二十多坛，都是这些年攒下的。崔判官说先挪一部分，剩下的等风头过去再搬。”
牛大力和马算盘对了一眼。马算盘冲牛大力点了点头。
牛大力把吴不漏往地上一掼：“回去告诉你姐夫——肃纪司不光查城主，还查门吏，查司簿，查判官。让他把脖子洗干净。”
吴不漏连滚带爬跑了。
——
陆判秋在土地庙里等到后半夜，牛大力和马算盘扛着五坛银子回来了。
坛子往供桌前面一溜摆开，封条上的“崔府用度”四个字在烛火底下清清楚楚。马算盘把封条揭下来对着光照了照，又递给陆判秋。
“头儿，跟那张调令背面的暗纹一个印。”
陆判秋把封条收进证物袋，又把照心镜摸出来擦了擦。牛大力凑过来看：“头儿，还照谁？”
“不照了。”陆判秋把镜子揣回去，“周扒皮倒了，赵得贵上任了，崔半城把坛子往自己府里挪——这三件事连起来看，崔半城开始亲自伸手了。”
“伸手就好。”牛大力把拳头攥得咔咔响，“他伸手，咱们抓手腕。”
“抓手腕之前，先办件事。”陆判秋把破椅子拽过来坐下，“赵得贵上任头一天就收了‘修城捐款’，这事得盯紧。马算盘，你把赵得贵的底摸一遍——他在人间有没有产业、有没有儿子、儿子现在干什么。”
马算盘翻开账本：“头儿，我正查着呢。赵得贵生前是粮商，他儿子现在在人间开粮行，分号开了三家。”
“阴间的赃银怎么到阳间儿子手里？”
“有家钱庄，开在阴阳交界的地带。掌柜叫钱一眼，独眼鬼，专门做阴阳汇兑。”
陆判秋敲了敲供桌：“查。钱一眼这条线，往深了挖。”
正说着，癞皮狗忽然从门口窜进来，嘴里叼着个东西往地上一甩。牛大力捡起来一看，是个荷叶包，包着半块桂花糕。
包糕的纸上多写了一行字：坛子你截了，糕你烧了。我退一步——赵得贵的事，你别再往上递了。
牛大力把纸递给陆判秋：“头儿，崔半城服软了？”
“服软？”陆判秋把纸翻过来看了看，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，得凑到烛火底下才看得清：高抬贵手，日后好相见。
陆判秋把纸凑到烛火上烧了。桂花糕扔给癞皮狗，狗闻了闻，一口吞了。
“牛大力。”
“在。”
“明天你去趟奈何桥，找孟三娘买条情报——问她崔半城最近见了谁。”
牛大力应了一声往外走，走到门口又回头：“头儿，那这桂花糕的纸条烧了，崔半城那边怎么回？”
“不用回。”陆判秋把供桌上的坛子一个一个码好，“他送两回糕，我烧两回——他自然明白我的意思。”
“啥意思？”
“意思就是——糕可以烧，坛子不能退。案子查到哪儿算哪儿，他退一步，我进一步。”
牛大力咧嘴笑了，牛角晃了晃：“头儿，你比崔半城还狠。”
“我没他狠。”陆判秋把照心镜收进怀里，镜面凉冰冰地贴着胸口，“我要是狠，就直接把坛子抬到阎王殿去了。留在他家门口，是给他留了条退路。”
马算盘从账本里抬起头：“头儿，那咱们下一步查赵得贵，还是查钱一眼？”
“查赵得贵。”陆判秋把椅子往后一靠，“赵得贵是崔半城举荐的，他贪了，崔半城就得担举荐不察的罪。这叫——打小舅子，疼姐夫。”
癞皮狗趴在供桌底下，尾巴扫了扫地上的香灰。土地爷的泥脸被烛光映得忽明忽暗，嘴角那道裂纹看着跟笑似的。
**判词**：判官退一步，送半块糕——糕烧了，坛子没退。陆判秋把话说明白了：退一步不够，得退到账清为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