汾州城西驿馆，厢房窗棂半掩，晚风卷着旷野的尘土钻过缝隙，吹得案上麻纸边角轻轻翻卷。巡察官一身织锦官袍端坐在木椅之上，指尖捏着驿卒刚刚递来的密报简牍，简牍纸上墨迹尚新，是安重荣那边遣人快马送来的消息。
简牍之上写清黑风口峡谷伏击经过，穗字商队虽拼死撕开隘口突围，却折损大量人手，军粮也折损过半。只是武承业部曲未能全歼商队，沈穗一干人等已经撤到谷外开阔坡地搭建临时营盘。
巡察官一目十行读完，手掌狠狠攥紧简牍，竹制简片边缘硌进掌心皮肉。他本盼着伏兵能够直接将穗字商队彻底剿灭，到头来只落得重创，却未能斩草除根。
“一群无用之辈。” 他低声吐出一句，语声里裹着压不住的愠怒，随手将简牍掼在案几，简牍撞击木面发出沉闷声响。
立在身侧的随从弯腰拾起散落简片，重新收拢捆扎整齐，低声进言：“大人，武承业未能得手，沈穗一行人尚在。如今黑风口大战消息已经在汾州地界慢慢传开，若是错失这一回机会，往后再想寻这般绝佳时机，便要难上许多。”
巡察官缓缓抬眼，眸底阴云翻涌，走到窗边伸手撩开布帘一角，朝着西边谷地的方向遥遥眺望。远方天际暮色沉沉，只能望见极淡的几缕篝火微光，那便是穗字商队临时营地燃起来的火堆。
“人没死，可祸事已经闹出来。” 巡察官唇角扯出一抹冷峭弧度，“黑风口劫粮，死伤遍地，大量军粮损毁遗失，这般大祸，足够罗织罪名。我即刻动身，赶往那处临时营盘。”
随从闻言微微一怔：“大人，那边刚刚经历厮杀，营盘之外尚有潞州游骑来回窥伺，环境凶险，何苦亲身涉险？只需要写密报送回汴梁便可构陷。”
“只凭密折，终究隔着千里山河。” 巡察官放下布帘，屋内光线骤然转暗，“我亲身到场，当着穗字商队全部兵卒民夫的面当众诘问，把罪责钉死在沈穗头上。营中众人亲眼见军粮损毁、弟兄死伤，人心本就浮动，我借这场祸事发难，当众索要粮册印信，要求全盘接管穗字商队粮运诸事。只要能当场逼她交出权柄，何须再在汴梁朝堂来回拉扯。”
他转过身，伸手取过自己的官印与几份空白公文，一一收纳进黑漆公文匣。匣盖闭合之时，那道冯嵩府独有的封蜡印记在烛火映照之下，泛出一层暗沉光泽。
“备好车马，带上两名精干随从，不必兴师动众。” 巡察官抬手吩咐，“其余驿馆人手全部留在此处，不许随行张扬，免得惊动旁人，坏了大事。”
随从躬身领命，快步退出去安排车马。厢房之内只剩下巡察官一人，他立在案前，目光落向桌角那盏早已凉透的茶汤，杯壁挂着一圈厚厚的茶渍。指腹反复摩挲公文匣的边角，心中已经打好一套说辞。
不多时，院外马蹄声响传来，两匹挽马已经备好，简单的马车停在驿馆天井。巡察官拢了拢身上官袍，手提黑漆公文匣，跨步登上车厢，车帘落下，马车车轮碾过驿馆石板，轱辘轱辘驶出驿馆大门，朝着西边黑风口外的谷地营盘缓缓行去。
一路向西，道路之上随处可见战后留下的痕迹。路边散落折断的羽箭、被踩烂的粮袋残片，偶见无人收敛的兽骨。天色彻底沉下，夜色铺满四野，马车依靠几支火把照明，车轮碾过满是碎石的土路，颠簸不停。约莫一个多时辰，远远便望见那片连绵的篝火，穗字商队临时营地就在眼前。
营地外围拒马层层排布，巡哨护粮队员手持长戈来回巡弋，火把的火光把岗哨士卒的影子长长投在泥土地上。远远望见马车驶来，两名哨卒立刻横戈拦在道路正中，火把举高，火光映照出他们带着疲惫却依旧警惕的脸庞。
“来者何人，深夜靠近营盘，报上名讳！” 哨卒沉声喝问，戈杆向前微微一递。
马车帘幕被人从里面掀开，巡察官半边身子探出来，官袍在火光之下分外惹眼。
“本官乃是天子钦派巡察官员，奉旨巡查边境粮政，速叫沈穗出来见我。” 巡察官声调拔高，带着自上而下的威压。
哨卒彼此对视一眼，一人持戈继续警戒盯守马车，另一人转身快步朝着营地中军帐奔去传报。
不多片刻，帐幕被撩开，沈穗从帐中走了出来，衣袖多处被碎石划破，肩头胳膊遍布青紫淤伤，脸上还残留未擦拭干净的泥痕。陈虎跟在沈穗身侧，小臂伤口刚刚包扎完毕，布条还浸着淡淡的血色。
巡察官跨步走下马车，黑漆公文匣提在手中，目光扫过营地外围，目光掠过一座座新堆起的低矮坟土堆，空气中飘荡着淡淡的血腥与泥土混杂的气息。他故意重重冷哼一声，抬手指向整片营盘，声音扬起来，有意让周遭值守的士卒民夫都能够听见。
“沈主事！好一场轰轰烈烈的粮运！三万石朝廷军粮，途经黑风口，无端遭逢劫掠，兵卒民夫死伤惨重，大量官粮损毁遗失。此事你作何解释？”
沈穗神色平静，并未被对方这番当众发难搅乱心神，脊背挺得平直：“黑风口峡谷，乃是潞州节度使安重荣麾下武承业，联合契丹游骑预先设下埋伏，箭雨滚木齐发，蓄意劫杀粮运队伍，并非无端生祸。”
“哦？” 巡察官眼角一挑，脸上露出几分讥讽之色，向前踏出两步，袍角扫过地面散落的断箭，“安节度使镇守潞州，身负藩镇重任，怎会无缘无故兴兵劫杀朝廷粮队？空口白话，谁能信你。依本官看来，是你行事张扬，四处树敌，又处置粮运防务失当，才招来这场横祸。”
他抬手指向营地里来往走动的伤兵，不少人胳膊肩头缠着渗血的麻布绷带，低声呻吟此起彼伏。
“你看，士卒死伤，官粮耗损，一桩桩一件件，皆是摆在眼前的实据。边境粮运已然被你搅得一塌糊涂。穗字商队的粮册、印信，即刻尽数交出来。由朝廷派员全盘接管此处粮运诸事，你暂且退居一旁，等候朝廷问罪发落。”
这话一说出口，周遭不少听见争执的护粮队员纷纷停下脚步，目光齐刷刷投射过来，营中气氛瞬间紧绷。陈虎听闻对方要夺走全部粮册印信，就要出声驳斥，沈穗侧过脸递过去一道眼神，陈虎脚步顿住，依旧立在原处，只是握刀的手，力道更重几分。
沈穗抬眼直视巡察官，目光没有半分退让：“大人想要接管粮运，也要先分清祸乱根源。黑风口大战之后，我们从战场之上捡拾大量潞州藩镇制式箭簇，箭镞之上，刻有潞州军独有的标记，便是武承业部曲参与伏击的铁证。”
说罢，她侧过头，对着身后一名什长示意。什长快步退下，不多时捧着木盘走过来，木盘之上，堆放数十支在峡谷战场捡拾回来的箭簇，箭杆尾部暗红色的漆记，在篝火火光之下看得清清楚楚。
沈穗伸手指向木盘当中的箭簇：“这些箭镞，皆是伏击之时，敌方射落在谷中。潞州军工匠打造，标记独一无二，绝非寻常盗匪所有。大人不去追问安重荣为何纵容麾下兵马劫杀朝廷粮队，反倒一到营地，便要直接收缴穗字商队印信粮册，置眼前物证于不顾，不知是何道理。”
巡察官低头望向木盘里的箭簇，瞳孔微微一缩。他心里清楚箭簇是实打实的物证，可绝不能顺着这个话题往下辩。
他下意识往前踏出半步，手虚虚抬起，便想要取过木盘上的箭簇。
沈穗身形悄无声息横移半步，稳稳挡在木盘前方，肩头绷起，目光沉静直视对方，不给他触碰证物的机会。
巡察官的手在半空顿住，落空之后当即脚下向后退小半步，摆了摆手，一脸不以为意的模样。
“几支箭簇，又能说明什么？边境各处兵马往来混杂，兵器流落山野，比比皆是。说不定是早前交战遗留，被你们事后捡拾出来，拿来做伪证。单凭此物，便要归罪一位藩镇节度使，未免太过儿戏。”
帐帘一动，阿桃抱着用油布裹好的伤亡名册与粮损账目从帐内走出来，站到沈穗身侧。油布外层沾满尘土，名册纸页边角还有碎石磕碰留下的破损痕迹。
“名册在此。” 阿桃把油布包裹向前托举，“护粮队、民夫死伤姓名一一在册，损失粮食数目也记录详尽。可每一笔伤亡，根源都来自黑风口预先布置的伏兵，并非我方处置失当。”
巡察官看都不看那油布包裹，仰头冷笑一声，语声愈发凌厉，再度拔高声调，刻意让更多人听见。
“名册账册，皆是你们穗字商队自己抄写，自己记录，又无第三方官员当场核验，真假谁能分辨！沈穗，本官奉圣旨巡察边地，如今此地祸乱已成，你抗拒巡察调阅，又把官粮兵卒折损至此，再继续执掌粮运，后患无穷。速速交出印信粮册，莫要继续顽抗，徒增自身罪责！”
帐外巡哨士卒、养伤的民夫，越聚越多，远远围成一圈，彼此低声交头接耳。一部分人面露愤懑，明明刚从死战之中挣扎逃出生天，朝廷来的官，非但不追究劫粮的元凶，反倒一味苛责浴血突围的己方。
陈虎再也按捺不住，手掌重重按在腰间断刀刀柄之上，指节泛白，肩头伤口因为动作牵扯，布条底下又隐隐渗出血色。他胸膛微微起伏，正要开口，沈穗胳膊微微向后，轻轻拦了他一下。
沈穗的目光依旧稳稳落在巡察官脸上，语声不高，却字字清晰，穿透营地的嘈杂。
“大人要的，若是删改副本，我可以按规制供大人阅览。可穗字商队印信、全套原始粮册，关联河东边务，依幕府牒文，归河东节度府管辖。我只是代为执掌，无权私相交付外人。大人若是执意索要正本印信，还请持刘知渊节度使手谕前来。若无手谕，无论大人如何诘问，我也断不能交。”
巡察官被这番话堵得一时语塞，脸上青一阵白一阵。他本想借着劫粮的惨状，当着全军的面，逼迫沈穗当众交出权柄，借营中伤亡的局面，坐实沈穗罪责，没料到沈穗拿河东幕府的旧牒文规矩死死抵住，又摆上战场缴获的箭簇物证，叫他难以当众罗织。
周遭围观的士卒民夫越聚越多，不少人眼神之中已经带上几分不平。
巡察官胸膛之内怒火翻腾，袖中的手掌紧紧攥成拳头，眼底阴翳层层叠叠。今夜想当场夺权的图谋，算是彻底落空。
他狠狠扫过沈穗，又扫过周围一双双注视着自己的眼睛，咬着后槽牙，从齿缝之间挤出话语。
“好，好。沈穗，本官记下今日这番对峙。黑风口这么大一场祸事，不会就这般轻轻揭过。你不肯交出印信案卷，那便等着汴梁降下严旨，再来和你清算这一笔血账！”
说完，他狠狠一甩袍袖，不再多看营中众人，转身登上马车。车厢门重重闭合，马车车轮转动，马蹄踩踏泥土，马车调转方向，踏着夜色，疾驰离开穗字商队营地。
马车渐渐远去，蹄声一点点消散在旷野晚风之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