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东节度使帅帐之内，烛火摇曳不定，将帐下一众文武的身影投在四壁麻布帷幔之上，影子随着灯焰来回晃荡。案上摊开数份边境急报，纸页边角还沾着驿骑赶路带回来的尘土，一道道军情从汾州以西的谷地营盘源源不断送抵此处。帅帐门外廊下甲士执戈肃立，甲叶泛出冷幽幽的金属光泽，帐内此起彼伏的争辩声，时不时透过帐布缝隙飘到廊外。
刘知渊端坐主位，玄色武袍肩头护肩沉实厚重，连日边境变故迭起，他眼底覆上一层淡淡的青黑。指尖轻轻摩挲腰间佩刀的缠绳，目光平静扫过分列两侧的部将，听着帐中吵嚷不休的议论。
黑风口传来的急报方才送进帅帐，信使满身尘土，衣衫被山野荆棘勾出无数破口，跪在帐中，把穗字商队在峡谷遭遇大规模伏兵、险死突围、人马粮资俱遭惨重损耗的经过，一字不落禀明幕府众人。消息入耳，帅帐之内当即掀起一阵更大的波澜。
“武承业调动潞州藩镇人马，勾结契丹游骑设伏黑风口！” 一名中年武将跨步出列，拳头重重砸在掌心里，甲胄随着动作哐当作响，“此事已经明明白白摆在眼前，安重荣狼子野心，反迹昭彰，岂能再坐视不理！应当即刻点兵，驰援穗字商队，顺势压制潞州势力！”
话音未落，另一侧队列立刻有人出声驳斥，一名须发泛白的老将缓步踏出，袍角扫过地面铺就的军图。
“将军此言差矣！汴梁两道圣旨尚悬在我们头顶。第一道严旨责令拘拿沈穗赴汴对质，若是我河东兵马贸然出动，公然介入潞州与穗字商队的纷争，传到京师，冯嵩必定借题发挥，向石敬瑭进言，指证刘节度使私蓄叛党，抗旨不遵。到时候一纸敕令降下，安重荣还未剿灭，河东先背负谋逆罪名，契丹铁骑便可趁机南下，我境内万千百姓，又要遭受兵戈祸乱！”
“难不成便眼睁睁看着穗字商队就此覆灭？” 方才请战的武将面色涨红，胸膛剧烈起伏，“沈穗手握边境粮道，麾下护粮队、粮农皆心向河东。一旦这支力量被安重荣剪除，潞州手握大批粮草，再与契丹深度勾连，日后河东便是首当其冲，祸事只会来得更快！”
两方人马各执一词，你一言我一语，争论声一浪高过一浪。帐内其余僚属也分成两派，有的顾及朝廷威压，畏惧抗旨带来的滔天罪责；有的看清安重荣叛乱的真实威胁，力主出兵相救。嘈杂的人声在偌大帅帐中往复回荡，案上的简牍文书，都好似被这股声浪震得微微颤动。
赵景明立在刘知渊身侧，垂手静立，没有立刻开口，目光缓缓扫过争吵的诸将。等到众人话音稍稍回落，他才往前半步，语声不高，却足以让满帐之人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诸位莫要只看两端。出兵驰援，不等于大举兴兵讨伐潞州全境；按兵不动，也不等于坐视穗字商队尽数被剿杀。”
帐中吵嚷声渐渐停歇，一众文武纷纷转头看向他，静待下文。
“眼下实情，黑风口设伏乃是武承业私自调动外围部曲所为，安重荣尚且没有公然打出叛旗举州作乱。若是我们倾河东主力压向潞州，正好落入对方圈套，给了汴梁朝堂发难的口实。可若是一兵一卒都不派，穗字商队覆灭之后，边境粮道崩坏，往后我们再无可以借力制衡潞州的民间力量，得失同样惨重。”
一名文官捋着颔下灰白胡须，眉头紧锁，出声发问：“依先生之见，该如何取舍？进有抗旨之危，退有边境之祸，两头皆是难处。”
赵景明抬手指向摊在帅案的军图，指尖落在黑风口东侧那片开阔坡地。
“不必调遣幕府大部主力。挑选一支精锐轻骑，不打河东节度使的大号旌旗，对外只说是边境巡哨兵马，疾驰奔赴穗字商队临时营地。作用不在于与武承业主力决战，只做两件事。其一，接应掩护商队残部撤向河东地界，保全人手与存粮；其二，列阵威慑，叫武承业知晓河东已有兵马抵近，不敢再肆无忌惮继续穷追猛打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转向主位上的刘知渊。
“如此一来，兵马规模有限，旗号隐去，便不会直接坐实‘藩镇私斗’的口实，可又实实在在保全穗字商队这股边境力量。同时，快马将黑风口遇袭的全部实情，连同商队缴获的潞州制式箭簇物证副本，一并递送入汴梁，把安重荣私调部曲勾结契丹劫掠粮运的事实，呈报天子，把是非曲直摆到朝堂之上。”
帐下诸将听闻这番话，不少人神色松动。既不悍然违抗朝廷，又不至于眼睁睁看着穗字商队全军覆没，算是夹缝之中勉强寻得的折中路子。可依旧有人心存顾虑。
“即便只是轻骑巡哨，一旦与武承业人马发生兵刃接触，消息传入汴梁，冯嵩依旧会大肆做文章。” 又一名武将沉声开口，“石敬瑭本就对节度使满心猜忌，但凡有一点由头，便会无限放大。”
“所以物证必不可缺。” 赵景明语声沉稳，“箭簇、商队伤亡名册、粮损清单，一桩桩，一件件，皆要有凭据。我们不是主动挑起战端，是边境巡哨，应对藩镇部曲擅自劫杀粮运的祸乱。是非摆在明面上，冯嵩想要凭空罗织，也要顾及朝野内外的眼光。”
刘知渊静静听完全部争辩，许久没有开口。帐外廊下，晚风穿过庭院梧桐枝叶，沙沙的声响顺着帐帘缝隙钻进来。他低头看向案上那卷明黄圣旨，绢帛上训责的字句刺人眼目，又抬眼望向地图之上黑风口的方位，脑海之中掠过边境流离受苦的百姓。
他手掌缓缓按在帅案，沉闷一声响，满帐顿时归于安静。
“便依赵先生所言。” 刘知渊的声音在帅帐之中传开，“点一千二百轻骑，交由杨猛统领。除去军中制式大旗，只挂巡哨小幡，即刻启程，疾驰黑风口以东商队营地。”
帐下一名传令官跨步出列，躬身等候号令。
“到了地方，不主动寻武承业部曲开战。首要接应穗字商队残部，掩护他们撤入河东辖境。武承业人马若是继续穷追进犯，便可就地予以击退，不必一味退让。” 刘知渊目光锐利，“但切记，不可主动深入潞州疆土，不可肆意攻城略地，不给旁人落下口实。”
“末将领命！” 帐外传来杨猛洪亮的应答之声，人尚在帅帐之外，声音已经穿透帘幕。
“另外。” 刘知渊继续吩咐，“整理黑风口劫粮全套物证副本，箭簇拓样、伤亡名册、粮损账目，一一封缄妥当。派遣专使，走官方驿路送往汴梁，呈递陛下。奏疏之中，如实陈述安重荣部曲勾结契丹，在黑风口设伏劫杀朝廷粮运队伍一事，不添虚言，也不隐去实情。”
传令官一一记下，躬身领命，转身快步踏出帅帐，要去调遣人马、整理文书。
可帐内的争执并没有就此彻底消散，一名老武将依旧蹙着眉头，向前踏出半步。
“节度使。杨猛带走一千二百轻骑之后，河东本土防务便会分出一部分兵力。若是安重荣借机大举来犯，或是契丹游骑趁虚袭扰边境，我们防备力量便要捉襟见肘。”
“本帅知晓其中风险。” 刘知渊微微颔首，神色不见半分轻松，“可世事本就难有万全之策。若一味畏祸避事，任由安重荣剪除异己，坐大潞州势力，往后河东所要承受的祸患，只会比今日更重。”
他抬手揉了揉眉心，连日重压之下，眉宇之间的疲惫难以遮掩，下颌线条绷得发紧，案上堆叠的军情简牍，边角磨得起了毛边。
“只是杨猛此去，务必要约束麾下士卒，谨守分寸。战与不战，皆要看对方如何举动，万万不可贪功冒进，酿成无法收拾的局面。”
帅帐之外，号角低低吹响，一声声传向军营各处。盔甲碰撞、战马嘶鸣的声响，隔着重重院墙隐隐传入帐中。一千二百轻骑开始整备鞍马兵器，短时间之内便要拔营，向着黑风口方向疾驰而去。校场上传令旗来回挥舞，各色令旗在晚风里猎猎翻卷。
赵景明站在一旁，望着帐外往来调动的兵卒身影，低声向刘知渊开口：“还有一桩隐患。巡察官尚在汾州驿馆，此人乃是冯嵩党羽。杨猛兵马一动，消息定然会传入他耳中。他必定又会撰写密折，歪曲实情送往汴梁。我们递上去的奏疏，与他颠倒黑白的密折，会同时摆在御案之上。”
刘知渊眸光沉了几分。
“随他去。我们握着实打实的物证。只要安重荣作乱的凭据完整送到京师，纵使冯嵩百般巧辩，也不能全然无视边境发生的事实。只是，石敬瑭心中猜忌已经种下，往后河东，依旧要步步如履薄冰。”
烛火在帅案之上跳动，将那卷明黄圣旨照得明暗交错。千里之外的黑风口东侧旷野，穗字商队的临时营地篝火点点，伤号的呻吟断断续续随风飘远。巡哨梆子一声声往复响起，营地哨卒来回换岗，一刻也不敢松懈。
帐帘被山风掀起一角，远处军营人喊马嘶的声响，一阵接着一阵悠悠漫进帅帐。谁也说不准，杨猛的轻骑，能不能赶在武承业再度大举进攻之前，顺利抵达商队营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