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 栈道焚尽掩雄心,潜龙暂隐待长风
大军缓缓向南,向着汉中进发。
沿路山道盘绕,悬崖侧壁上,木栈凌空,便是连通关中与汉中的唯一通道。
将士一路行来,心头的愤懑依旧没有消散。
不少人私下议论,有人说巴蜀沃土、易守难攻,在此割据称王,也不失归宿;也有人忧心忡忡,说这大山一圈,从此和中原隔绝,再无出头之日。
我骑在马上,望着脚下连绵不绝的群山,心中明镜一般。
此地就是一座奇特的牢笼。
外面的人想打进来,要闯险栈、越重关,千难万难;可我们想要打出去,同样要走这条险路,粮草转运、大军开拔,步步都是煎熬。
后世公孙述困于蜀地,坐守天府而不能东出;先主刘备、武侯诸葛亮,数次北伐,终究被险道粮运拖累,壮志难酬。
守蜀易,出蜀难,这是这片山水刻下的宿命。
项羽、范增,正是看中了这一点,才将这片土地封给我。
他们打算让我困在群山之内,做一个偏安一隅的汉王,慢慢消磨掉争夺天下的心思。
行到褒斜栈道中段,我唤来张良。
“子房,你看此栈道,该如何处置?”
张良目光落在凌空的木栈之上,轻声道:
“霸王与亚父,最忌惮的就是我们回头北上。若是栈道完好,他们时时刻刻都会提防,三秦兵马必然紧守关口,不肯有半分松懈。不如烧了它。”
话音落下,身旁一众将领大惊。
樊哙瞪大双眼,急声劝道:“主公!万万不可!栈道是我们返回关中唯一的大路,一旦焚毁,日后我们还怎么打出去?”
我看向樊哙,没有责怪他。
我知道他的顾虑,他勇猛刚烈,一心盼着杀回中原,不肯长久困在大山之中。
可他看见的是出路,我和张良看见的,是麻痹对手的机会。
“烧栈道,不是永远不回去,是告诉天下人,我刘邦,已经认了命。”
我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却让周遭安静下来。
“告诉项羽,告诉范增,告诉章邯、司马欣、董翳,我已经无意东归,只想在汉中、巴蜀安身,再也不惦记关中,不惦记中原。他们放下戒心,才是我们唯一的机会。”
萧何一旁点头:“主公说得对。眼下我们实力不足,硬碰三秦,是以卵击石。焚栈示弱,让他们松弛防备,我们方能在汉中安抚百姓、整训兵马、囤积粮草。”
军令传下,士卒举火。
熊熊火焰腾起,木栈噼啪燃烧,浓烟顺着山谷升腾而起。
一条贯通南北的要道,在大火之中,一寸寸化为灰烬。
火光映在将士们的脸上,很多人神色黯然,心底生出绝望,以为从今往后,真的要老死在蜀地群山之中。
斥候快马奔出,把汉王烧毁褒斜栈道的消息,一路送到彭城,送到咸阳。
消息先落到范增手中。
老人拿到情报,反复看了几遍,眉头紧锁,久久不语。
旁边项羽听闻,哈哈大笑,心中一块大石落地:
“亚父你看!刘邦烧绝栈道,分明是再无东归之心!从此他安心守在巴蜀,再也构不成威胁,你之前太多虑了。”
范增望着项羽喜色洋洋的模样,满心苦涩。
旁人看见的是栈道焚毁、去路断绝,觉得刘邦锐气尽丧。
只有他,还记得咸阳宫里那一幕——唾手可得的金玉美人,说舍就舍;还记得鸿门宴上,此人低头示弱,内里藏着何等深沉的心性;还记得分封之时,蒙受奇耻大辱,却平静受命,没有半句抗争。
这样一个人,会因为烧了一条栈道,就甘心老死西南?
范增心里不敢信,可他没有证据。
大火实实在在烧断了褒斜道,表面上看,刘邦的东出之路,已经断了。
他只能反复叮嘱章邯,要他依旧小心戒备,不可松懈。可章邯等人,眼见栈道已毁,大多渐渐放下了紧绷的心弦,只当汉王已然认命。
大军抵达南郑,安定下来。
巴蜀沃野,果然粮草丰足,百姓淳朴。我颁下法令,安抚地方,减免徭役,休养生息。
只是很多沛县旧部,离家遥远,思念故土,不断有人偷偷逃走。人心浮动,暗流涌动。
就在这时,军中有一人,数次与萧何论兵,纵谈天下大势,道尽三秦地形、出蜀方略。
此人,便是韩信。
萧何数次和他长谈,认定他是旷世将才,多次向我举荐。
起初我并未放在心上,直到萧何月下追韩信,再次郑重进言。
帐中,韩信对着我,从容说出一番谋划。
“栈道虽焚,天下人都以为无路可出。但是,尚有一条陈旧古道,名唤陈仓。
这条路偏僻荒芜,极少有人知晓,章邯绝不会在此布置重兵。
明面上栈道断绝,所有人都以为汉王永无东归之意,我们却可以悄悄整军,走陈仓小道,奇兵突出,一击击穿三秦防线!”
我抬眼看向韩信,心底震动。
褒斜栈道的大火,是演给天下看的假象。
困住公孙述、诸葛亮的蜀道天险,在这一刻,有了一条旁人忽略的缝隙。
张良在一侧微微颔首。
我们焚栈道,是示弱,是藏锋;
而陈仓小道,就是我们暗中攥在掌心的匕首。
群山牢笼依旧在,可潜龙,早已悄悄找到了破壁的出口。
只是这份谋划,必须藏到极致,一丝一毫,都不能泄露到彭城,不能落入范增耳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