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章 项庄舞剑,一怀孤忠,拦不住天命流向
范增连举三次玉玦,指尖几乎要将玉片捏碎。
可项羽坐在主位,神色松弛,方才我那一番谦卑说辞,几句昔日同伐暴秦的旧情,已经把他心头滔天怒火消解大半。他看着我俯首低眉的模样,只当我是真心服软,再无半分杀念。
范增心口一阵发闷,一股无力感沉沉压下。
他早就料到会这样。
这孩子,勇冠千古,却太重意气,太容易被表面的温顺蒙蔽。他看得见战场上的敌人,却看不见蛰伏在温顺之下的雄心。
范增不再寄希望于项羽自己决断,借着斟酒的由头,悄悄走出帐外,寻到项庄。
他压低声音,苍老的嗓音裹着急切与悲凉:
“君王为人不忍。若入前为寿,寿毕,请以剑舞,因击沛公于坐,杀之。不者,若属皆且为所虏!”
话里藏着他心底早已看清的结局。今日不除刘邦,日后项氏一族,所有人都要沦为阶下囚。
项庄领命,按剑踏入大帐。
上前敬酒祝寿已毕,他躬身开口:“君王与沛公饮,军中无以为乐,请以剑舞。”
项羽不疑有他,随口应下。
寒光乍起,长剑出鞘,项庄移步帐中,剑锋流转,步步朝着我的席位逼近。剑招看着是助兴的舞乐,每一记劈刺,落点都暗藏杀机。
张良坐在我身侧,目光一凝,瞬间读懂了这杀招。
他心头一紧,面上却不动声色,眼角飞快瞥向一旁的项伯。
项伯是项羽的叔父,昨夜已经听张良说清利害,感念往日情分,不愿我死在此地。见项庄剑势越来越凶,他立刻起身:“独乐乐不如众乐乐,一人舞剑无趣,我来与你对舞。”
话音落,项伯拔剑出鞘,上前同项庄周旋。
他明着是陪舞,实则身子始终挡在我的身前,项庄的剑锋每每刺向我,都被项伯用剑格开,死死护住坐席。
帐内气氛,一瞬间紧绷到极致。
丝竹之声还在轻响,美酒尚在樽中,可剑风呼啸,杀气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。
我端着酒盏,神色平静,心中却明镜一般。
我看得懂项庄剑里的杀意,也看得懂项伯有意相护,更清楚,这一切的源头,是帐外那位满心孤忠的老者。
范增站在帐帘之后,隔着一层布幔,望着帐中舞剑的两人,一眼便看穿项伯的心思。
一股绝望,顺着血脉漫遍全身。
他早就看见了天命偏向刘邦,看见了此人能舍弃咸阳富贵,心性远胜世间所有枭雄。
他明明知道,这条跟着项羽的路,走到最后大概率是一场空。
可他不能走。
他守的是楚国的故国,是项梁临终托付的诺言,是他七十岁出山,赌上余生去坚守的大义。
良禽择木而栖,那是张良的道。
而他范增的道,是受人之托,忠人之事,纵使前路是万丈深渊,也只能往前走。
他拼尽全力想要掐灭这一缕燎原之火,可主公心软,同族掣肘,处处都是阻碍。
他能算计杀机,却算不动人心,拦不住大势。
范增攥紧拳头,枯瘦的指节泛白。
他心里清楚,今日这一道杀局,多半要落空了。
张良不敢再等,寻了个间隙,悄悄起身走出帐外。
樊哙守在帐外,按剑而立,看见张良出来,立刻上前,低声询问情势。
张良语速极快:“甚急!今者项庄拔剑舞,其意常在沛公也。”
樊哙双目一瞪,胸中血气翻涌。
他不懂范增心中的复国执念,不懂谋士推演的十年大势。
他只记得咸阳那一幕——主公坐拥金山美人,却说舍就舍,能扛住天底下最勾人的诱惑。
这样的人,是值得他豁出性命去保的明主。
死又如何?
若是今日主公折在此处,他日万事成空。
樊哙二话不说,一手持盾,一手握剑,径直朝着守卫的甲士冲撞过去。
帐外卫士举戟阻拦,樊哙以盾猛撞,甲士纷纷倒地。他掀开门帘,大步闯入营帐,披帷西向而立,怒目圆睁,头发上指,目眦尽裂。
帐中舞剑骤然停下,所有人的目光,瞬间落在这个不速之客身上。
项羽手按在剑柄上,沉声发问:“客何为者?”
张良紧随其后踏入,从容回话:“沛公之参乘樊哙者也。”
项羽打量着这个浑身悍气的粗人,竟生出几分欣赏,松了按剑的手:“壮士!赐之卮酒。”
左右送上一大斗酒,樊哙拜谢,一饮而尽。
项羽又道:“赐之彘肩。”
下人递上来一块生的猪腿,樊哙把盾牌倒扣在地,将猪腿搁在盾上,拔剑切肉,大口吞食。
项羽见他豪迈,又问:“壮士,能复饮乎?”
樊哙高声回话,声音震得帐内嗡嗡作响:
“臣死且不避,卮酒安足辞!夫秦王有虎狼之心,杀人如不能举,刑人如恐不胜,天下皆叛之。怀王与诸将约曰:‘先破秦入咸阳者王之。’今沛公先破秦入咸阳,毫毛不敢有所近,封闭宫室,还军霸上,以待大王来。故遣将守关者,备他盗出入与非常也。劳苦而功高如此,未有封侯之赏,而听细说,欲诛有功之人,此亡秦之续耳。窃为大王不取也!”
一番话,理直气壮。
他没有什么华丽辞藻,句句直白,刚好戳中项羽最看重的“道义”二字。
项羽一时语塞,只是对着樊哙道:“坐。”
樊哙便在张良身侧坐下,牢牢挨着我的席位,一双虎目盯着帐内众人,但凡再有异动,他便会舍命扑上。
范增站在帘后,把这一切尽收眼底。
他心里清楚,最好的机会,已经溜走了。
项庄舞剑杀招被拦,樊哙闯帐打破局面,这番话说得堂堂正正,项羽更难再起杀心。
他望着帐中从容安稳的我,心中五味杂陈。
他看透了我的可怖,看见了未来的结局,拼尽心力布下杀局。
可他空有一双看透天命的眼睛,手里只有一个心性不定、意气用事的霸王。
他的孤忠,在大势面前,单薄得可怜。
宴席又继续了片刻,气氛沉闷,再无先前的酒意。
我心知此地不宜久留,借着如厕的由头,起身出帐,樊哙、张良一同跟了出来。
我打算借机脱身,却又顾虑没有告辞,不合礼数。
樊哙当即开口:“大行不顾细谨,大礼不辞小让。如今人方为刀俎,我为鱼肉,何辞为?”
一句话点醒了我。
于是我不再犹豫,留下张良留下来向项羽致歉献礼。
我弃下车骑,只带着樊哙、夏侯婴、靳强、纪信四人,持剑步行,从小路匆匆离开鸿门大营,向着灞上疾驰而去。
张良估摸着时间,算着我已经走远,才捧着玉璧、玉斗,缓步回到帐中。
他向项羽致歉:“沛公不胜杯杓,不能辞。谨使臣良奉白璧一双,再拜献大王足下,玉斗一双,再拜奉大将军足下。”
项羽问道:“沛公安在?”
张良从容应答:“闻大王有意督过之,脱身独去,已至军矣。”
项羽接过玉璧,放在案上,默然不语。
张良转身,将玉斗送到范增面前。
范增伸手接过玉斗,捏在手中,看着这温润的玉料,只觉得满心悲凉。
他筹谋许久的杀局,就这样落空。
刘邦一走,如同放虎归山。
他猛地将玉斗掷在地上,拔出佩剑,狠狠劈碎。
碎裂的玉片四散飞溅,清脆的碎裂声,在寂静的军帐里格外刺耳。
范增抬眼看向项羽,一声长叹,满是失望:
“竖子不足与谋!夺项王天下者必沛公也。吾属今为之虏矣!”
这句话,不是一时的气话。
是他早就窥见的宿命。
他明明看清了那个能舍弃咸阳繁华、心性远超常人的对手,明明知道前路的结局。
可他身负托付,心怀故国,只能困在这条路上,眼睁睁看着机会溜走,看着天命一点点流向对面。
帐内的玉斗碎了。
范增心里那一点微弱的侥幸,也跟着一同碎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