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荒龙驿到镇上是十二里，一路下坡。
苏清玄把东西都带在身上：驿簿七页，账本一本，乌木牌一块，成数单子一张。四样分开放。驿簿塞在包袱里，账本贴身，牌子揣在袖中，单子压在鞋帮夹层。他不知道自己这一趟会被人扣下哪一样，索性让哪一样都不全。
镇上有一条正街，街尾是巡检司。衙门不大，两扇黑漆门，门前蹲一只石狮，狮子的嘴被人摸得发亮。
门房里坐着一个老书办，正低头剥豆子。苏清玄把来意说了。老书办剥豆子的手没停，听完抬眼看他一回，说巡检今日下乡查私盐去了，不在。
他问何时回来。老书办说三五日不定，要留呈状就留，他给登记。
苏清玄说这案子不当留状，得当堂说。老书办笑了一下，说他一个过路的道士，拿什么当堂说；又说荒龙驿是驿，驿归州衙管，巡检司只管地方盗贼、私盐、私宰，管不到驿里去。
他问那该去州衙么。老书办说州衙在府城，一百六十里；走得到，可进了门，皂隶头一句先问你有没有引。
苏清玄站在门房外头，看着那只被摸亮的石狮子，站了一会儿。
他没走。退到街对面一家茶摊坐下，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粗茶，坐了半日。
半日里他看见三件事。巳时，一个穿绸的商人进巡检司，出来时手里少了一只匣子。午时，两个差役押着三个贩私盐的从街上过，绳子拴得像串鱼。未时，巡检司后门出来一辆小车，车上盖着席子，往北去了。
他把这三件在心里排开：第一件，这衙门收东西；第二件，这衙门有力气；第三件，这衙门有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往北送。
收东西的衙门怕往上查，有力气的衙门怕当众丢脸，送东西的衙门怕人顺着路往上摸。三样都是能开口的地方。
他又看了看这条街。街上有三间铺子：一间药铺，招牌上写着春和堂；一间纸马铺，门口摆着纸人纸马；一间棺材铺，铺门口靠着两口薄板棺。三间铺子挨着开，生意都好。
他在心里记下：一个镇子，药铺、纸马铺、棺材铺开在一块儿，这镇上的死人就不少。死人不少的地方，话就传得快；话传得快的地方，官面上的人最怕的不是上头的公文，是街上的嘴。
下午他换条路，去了县衙。
县衙在镇东头，比巡检司气派。门前一对石鼓，鼓上系着红绸，绸子旧了。他刚走到阶下，门房里出来一个人，笑得很客气，问郎君有什么事，先跟小的说。
他说要见县丞。那人笑得更客气，说县丞在忙；要见，按规矩得先递个门包。
他问多少。那人说不多，看事大小。
苏清玄从袋里摸出一枚铜钱，放在他手上。
那人的笑僵了一下，随即又笑，把钱收了，说郎君稍等，转身进去了。
等了半个时辰，出来的不是县丞，是个捕头。
四十来岁，脸黑，眼下两道横纹，衣裳洗得发白，腰上挂一把刀，刀鞘上的漆掉了一块。他出来先拱手，说自己姓刘，是县里的捕头；县丞今日不见客，有事跟他说也一样。
苏清玄把荒龙驿的事说了三句：驿丞郑三用迷药杀人，拿人当货卖，后院关着活人。
刘捕头听完，脸上没变，只抬手在额头上抹了一把。
那天不热，他抹了一把汗。
他问可有人证。苏清玄说有三个客商、一个药巫、两个驿卒。
又问可有物证。苏清玄把驿簿七页抽出来，摊在他面前。刘捕头低头看，看了很久，手指在“某客夜半暴卒”那一行上停了一停。
“这字我认得。”他说，“这是郑三的字。”
说完他又抹了一把汗。
苏清玄说，刘捕头既认得这字，想来也认得这人。刘捕头抬眼看他，眼里有点东西闪了一下，很快没了；他说认得，这条道上跑案的，哪个不认得郑三。
苏清玄问那这案子县里为何不查。
刘捕头沉默了一会儿，把他让到阶边的僻静处，声音压低。他说这荒龙驿报过两回。头一回是六年前，一个贩布的死在驿里，家里人来闹，县里派他去查；他去了，查了三日，回来写了呈子，呈子递上去，压了。第二回是三年前，一个赶考的秀才没了，他去查，驿里给他看驿簿，簿子上干干净净，他什么也没查出来。
他说第三回他就不去了。这三年，他一年去那驿里两回，每回走的时候郑三都塞东西给他。头一回是两匹布，他不要，郑三塞到他驴背上；后来是银子。
“我收了。”他说。
说这话的时候，他眼睛看着自己的鞋。
他说他娘瘫在床上，瘫了七年，一个月药钱四百文；他儿子十四，在镇上念书，束脩一年二两；他一年俸禄不到十两。
苏清玄没说话。
“郎君要骂就骂。”刘捕头说。
苏清玄说他骂不着这个人。收红包的是他，可这案子六年没查，不是他一个人能压住的；他压得住一桩，压不住六年。
刘捕头抬起眼看他，看了三息。
苏清玄说只请他做一件事：封驿，验尸，把呈子往上递。
刘捕头的脸一下就白了。他说不行，万万不行。呈子递到府里，府里要问县里为什么六年不查，县里要问是谁查出来的；查到后头，头一个问的就是他——他收过红包，一查就出来。
“你这是要我拿全家的饭碗，换你一个案子。”
苏清玄把袖里那块乌木牌摸出来，放在他手上。
刘捕头一摸到那块牌子，手就停住了。他把牌子翻过来，看见背面的“行”字，脸色变了。
他问这是从哪儿得的。苏清玄说初七夜里他们来取货，他抓了一个，跑了一个。
刘捕头听完，喃喃说跑了的那个一回府城，头一件事就是把这事报上去；报上去以后，府城要派人下来；人下来，不查郑三，先查县里这几年收了多少。
他抬头看着苏清玄，眼里的东西不闪了。
“郎君，你这一块牌子，比十张呈子都重。”
苏清玄说他知道，所以不逼人。他给一条路：呈子由他写，写成三份，一份递县，一份递府，一份直递按察司；三份同日出，哪一份先到，哪一份就先问人头。
刘捕头怔住。他说三份递上去，县里就捂不住了。
“捂不住，就没人敢先动你。”苏清玄说，“动你，就是替别人顶那三份里的哪一份。”
刘捕头在阶边站了很久，把牌子在手里翻了两回，最后塞回苏清玄手里。
他问要自己做什么。
“封条一张，快马一匹，人四个。”苏清玄说，“今夜就封驿。尸我先不起，等府里来人一起起——尸是这案里最要紧的东西，我一个人起了，说不清。”
刘捕头看着他，说想得倒周全，又问他到底是谁。
苏清玄没有答这一句，只说自己是个过路的，撞上了。刘捕头把“过路的”三个字重复了一遍，笑了笑，那笑里有点苦。
他转身进衙，过了一个时辰出来，手里多了一张封条、一匹马牌票、四个人。
他说他跟着去，丑话说在前头：府里来人，他不认苏清玄是主审，只能站在旁边看。苏清玄说行。
刘捕头又添一句：这案子往上递，先死的可能是我。我认了。可我娘要人端药，我儿子要人交束脩；真要死，你得替我把这两件事办了。
苏清玄看着他，说办。
走之前，他借县衙的桌写了那三份呈子。写完，把日子填在同一处：今日。三份分开交三处：一份留在县衙收文房，一份托驿站的快马递府，一份他另寻了一个往北走的盐商捎带，托他交到按察司门房。三处同日动，谁先到，谁先问。
刘捕头在旁边看他写，看到一半说了一句：郎君写字，不像读书人的字。苏清玄说山里写的，没练过帖。刘捕头说这字硬，硬字好，硬字压得住软人。
出县城时天已擦黑。五个人五匹马往荒龙驿去，马蹄踩进泥里，溅起一片一片的水。
刘捕头走在最前头，走了一段忽然勒马，回头看苏清玄，问了一句话：身上没有引，凭什么让人信你能把三份呈子递到按察司。
苏清玄从怀里取出一张纸递给他。纸上只有一行字：太清辅宸真人苏清玄，具呈。
刘捕头看着这一行字，看了很久，把纸还给他，说了两个字：真人。又说，你要是假的，这案子完了，我也完了。
苏清玄说，我要是假的，这案子早完了。
刘捕头没再说话，抖了抖缰绳，马往前走。走了十几步，他低声说了一句，声音被风吹散：这年头，真假都难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