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七这一天，天阴着，没下雨，云压得很低。
苏清玄把院子重新摆了一遍。
客商三个人挪到东厢，门关着，不许出声；贩布老客病还没好全，躺在最里头那间，说书先生守着他，手里攥着那把破扇子。两个贩盐的汉子被安排在灶房，一人一根木棍，让他们守着灶房的门——不是要他们打人，是要他们站在那里，让院里的灯影看着跟平日一样。
郑三还被捆在官厅柱子上。他嘴里的布没塞，苏清玄要他说话。
他问郑三，收货的人来了怎么应。郑三不答。
苏清玄把那只竹哨放在桌上，说他答不答都不要紧，只问一句：他们吹三长两短，驿里回什么。
郑三看了那哨子一眼，喉咙动了动，说回两短。
又问回了以后做什么。他说开后院的门，货在门里，人在门外，一手交一手接。
又问钱怎么算。他说他们不进院，货装上车，在车边放下银子，各走各的。
苏清玄把这几句记下来，末了问一句：来的人认不认得他这张脸。
郑三说认得。说这话时眼神闪了一下。
苏清玄把这闪的一下记在心里：认得脸，说明这买卖不只做过一回；做过不只一回，今夜就还会照旧。
入夜，他把院里的灯按平日的规矩点起来：官厅一盏，灶房一盏，西厢两盏，东厢不点。
他自己藏在马厩的草棚底下。这个位置他挑了半日：从院门到后院那道门走的是斜线，最近的是马厩这面墙；人从院门进来，眼睛看的是官厅和灶房的灯，看不见草棚底下。
陈老巫被他安排在灶房后头，只管一件事：人堵住之后，立刻关院门。老头不应声，只点了点头，把药篓抱在怀里坐下。
二更过，院里静得像没人。
三更前，山那边传来哨声。
一声长，两声长，一声长，然后两声短。
也是三长两短，不过跟他的哨声完全不一样。
苏清玄在草棚底下没动。他听见官厅那边郑三按他教的回了：两短。
院外安静了一会儿。然后是车轮碾过泥地的声音，很沉，压得很慢，一直压到院门口停住。
有人推门，门轴响了一声。
进来两个人。前头那个瘦，穿短褐，腰间挂一把短刀，走路不看地，只看院里的灯；后头那个壮，牵着骡子，骡子后头拖着一辆板车，车上盖着草帘。
草帘盖得很平，边角垂到车帮上。
苏清玄从草缝里看他们的脚。前头那个穿布鞋，鞋底软，走路没声；后头那个穿草鞋，走一步，泥里陷一下。
他在心里数：前头一个，后头一个，院外还有没有第三个？骡车进来，赶车的没进来，说明外头还有人牵着缰。
前头那个走到官厅阶下，抬头看柱子上的郑三，问他今夜怎么捆着。
郑三按教的说了半句：夜里受了风，绑着好发汗。
瘦子笑了。笑的时候不看郑三，看院子。
他说这院里多了生人。
这一句说完，他腰上的短刀已经拔出来了。
苏清玄不等他动。他从草棚底下出来，脚步压得极低，先冲后头那个。
牵骡的壮汉背对着他，正把草帘往上掀。苏清玄一手扣住他后颈，一手把他的手腕往车帮上一磕，磕了两下，缰绳就松了。壮汉回身要挣，被他一脚踹在膝弯上，扑通跪下去，脸磕在车辕上。
前头那个瘦子听见动静，转身就跑。
跑得极快，鞋底软，落地没声。他不往院门跑，往东边墙根跑——那面墙矮，墙外是坡，坡下去是沟。
苏清玄追了两步，看清他要翻墙，立刻停住。他不能追出去：院里还捆着一个，车上还盖着东西，灶房后头还有个老头。
瘦子一脚蹬上墙根的石头，翻上墙头，跳下去了。
墙外一阵草响，脚步声越走越远。
苏清玄站在院当中，喘了两口气，回头。
陈老巫已经把院门关上，门闩插好。灶房那两个贩盐的汉子举着棍站在门口，脸白。
院外那道坡上，草响了一阵，就没有声音了。苏清玄站在墙根，抬头看那道矮墙。墙头的碎瓦缺了一块，是方才那人蹬掉的。
他记住了这个缺口：这面墙矮，墙外是坡，坡下去是沟。这驿里跑过的不止一个人，逃跑的路也不止一条。
地上那个壮汉还在挣。苏清玄过去，先把他的腰带解了，反手捆住，再摸他身上。
摸出三样东西：一把小刀，一包碎银，一块乌木牌。
牌子比手掌小些，木色发黑，正面刻着一朵五瓣梅，花瓣刻得深，边上还刻着一圈回纹；牌背刻了一个字，刻得草，认了半日，是个“行”字。
苏清玄把牌子翻过来对着灯看。五瓣梅，梅记。
他问这牌子是谁给的。壮汉不说话，脸抵在地上，喘得很重。
“你不说，我就当你没这牌子。”苏清玄把牌子收进袖里，“明日我拿着它去府城东门外问一问，谁认得。”
壮汉的肩动了一下。
“东门外……”他开口，声音闷在泥里，“东门外有三道门，你进不去。”
“哪三道？”
他不说了。
苏清玄不再问。他把人拖到廊柱边，跟郑三捆在一处——两个人隔着柱子，谁也够不着谁，可谁也听得见谁说话。
然后他去掀那辆板车的草帘。
草帘底下是一只木笼。
笼子是新的，木条刨得光，笼门上有锁，锁是牛角锁。笼底铺着干草，草上有两块发黑的印子。
笼子是空的。
苏清玄站在车边，看着这只空笼子看了很久。
他回头对郑三说，他们今夜是来取货的，货没了，笼子还是带来了。
郑三不吭声。
“空笼子带来，说明他们不只来一趟。”苏清玄说，“说明他们知道这驿里有货，也知道货不够，还要在这儿等。”
他把草帘重新盖上，把车赶到院墙根底下，用绳子拴住。车板他敲过了，也是空的，夹层里漏着谷壳。
他把壮汉的鞋脱下来看。草鞋底薄，前掌磨穿了一个洞，洞里塞着泥。鞋帮上沾的是灰白土，不是黑土——这个人从府城方向来，走的是官道，不走山道。
他把鞋放回去，把壮汉的脚搁正。一个人穿什么鞋、鞋上沾什么土，比他说什么话都诚实。
这一夜剩下的时辰，他坐在阶上没睡。
阶下摆着从车里搜出来的东西：木笼、草帘、牛角锁、一包碎银、一小包药粉，还有一张折了四折的纸。
纸展开，是一张单子。上头的字迹跟驿簿不同，笔画细，往上挑。
第一行：初七，荒龙驿，二人，成六。
第二行：二十二，荒龙驿，三人，成十，内一童。
第三行：下月，白果坪，四人，成八。
苏清玄把这张单子看了三遍。
成六，成十，成八。他先前只从赵二嘴里听过“成数”，如今看见写下来的成数，才知道这成数是拿人算的：两个人算六成，三个人算十成，里头有个孩子——孩子算的成，比大人高。
他把单子折好，收进贴身衣袋。
天快亮的时候，白念秋从东厢出来。她腕上还缠着白布，站在阶下，看着那只空笼子。
她说这个笼子她待过。
苏清玄抬头看她。
“笼底的草，是给我们铺的。”她说，“他们怕人死在半路上。草上垫一层，血不溅到车板上。车板要干净，干净的车板才卖得上价。”
苏清玄把这话听进去，低头看笼底那两块发黑的印子。
他问她怎么知道这些。
她停了一下，说这三年里，抬出去的人都是从她门口过的；笼子从门前抬出去，草帘盖着，她看不见人，看得见车板。
苏清玄没再问。
他把笼子搬到一旁，站起来，看院门外的官道。天光灰白，泥还没干，远处有几个挑担的正往镇上去。
他说今日得去一趟衙门。
白念秋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没有引。”她说，“你去衙门，他们先问你是谁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清玄把袖里那块乌木牌摸出来，在手里掂了掂，“所以我不空手去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