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以后，院里安静得奇怪。
捆着的人不说话，跪着的人也不说话，几个客商缩在廊下，眼睛都往苏清玄身上瞟。院门外头偶尔有脚步声过去，走到门口停一停，又走了——官道上的行人看见这院子，谁也不肯进来。
苏清玄先把该做的事做了三件。
头一件，把库房里那摞驿簿搬到官厅，一页一页翻。翻了半个时辰，他挑出七页，都是“某客夜半暴卒，报县验无他故”，日子隔得匀，一年一两回。七页摊开，字迹一模一样。
第二件，把后院那两个软在地上的人抬出来，安置在东厢。一个还有气，一个已经凉了。凉的那个，脸上盖着一块旧布，掀开看，五十上下，牙齿缺了两颗，脖子上没有伤。
第三件，他把郑三提到官厅，让他坐在凳子上，绳子不松，只把绳头拴在桌腿上。
“我不打你。”苏清玄说，“我问你三件事，你答一件，我松一扣。”
郑三低着头不吭声。
他问这驿里一年送出去几个人。郑三不答。
又问收货的是谁。还是不答。
再问后院那姑娘原说要送去哪里。郑三抬起眼，看了他一下，又把眼垂下去。
苏清玄不再问。他把那七页驿簿在桌上一张一张排开，排成一排，然后从怀里取出账本，翻到后头那几页五瓣梅，也排开。
“这些纸，我不必你点头。”他说，“纸上有你的字。你答不答，纸都在。”
郑三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院里这时候有人咳了一声。是那两个跪在廊柱上的驿卒里的一个，姓赵，名赵二，昨夜被拧了腕子的那个。他跪了半天，膝盖疼，忍不住动了动。
苏清玄走出去，站在他面前。
他问赵二是不是有话要说。赵二抬头，又低下去。
“你要说，就说三句。”苏清玄说，“说完，我让你坐着。”
赵二咽了口唾沫，说了三句：一，收货的人每月初七、二十二来，夜里到，吹哨；二，哨是三长两短；三，来的人不多，两个，赶一辆骡车，车上盖草帘。
他问哨子在哪里。赵二说在库房墙上钉着。
苏清玄回库房，果然在钉子上摸到一只竹哨。哨子旧了，口上磨得发亮，是用久了的东西。
他拿着哨子出来，站在院当中。
白念秋坐在灶房阶上，看见那哨子，抬起眼来。
“夜里就是这个声。”她说，“三长，两短。吹了这个，后院的门就开。”
苏清玄把哨子放在嘴边，试着吹了一下。声很尖，细，穿过院子，往墙外去。
他吹的是三长两短。
院里所有人都抬起头。
他没有停，又吹了一遍。
吹完，他把哨子收进袖里，回头对赵二说：“今日初几？”
“初六。”
“那今夜该来人。”
赵二的脸一下白了。
“郎君，”他急着说，“你不能这么干。他们来了看见院里这样，是要动刀子的。他们不是驿里的人，是山里下来的，身上带刀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清玄说，“所以今夜之前，我得先有个人手。”
他转身走到院门口，把那扇半开的门推开，站在门里往外看。官道上的泥还没干，远处山坳里有一线炊烟。
他回屋，取纸，写了几个字，折成小方，交给贩布老客。
“老丈，你今日走一趟镇上。”他说，“找春和堂，把这纸给他们掌柜。就说荒龙驿有人病了，要一副解曼陀罗的药，要甘草、绿豆、生姜，三样，越多越好。钱我付。”
老客接过纸，手抖：“他们、他们肯给么？”
“肯。”苏清玄说，“你只说一句话——就说郑驿丞的账，有人要看。”
老客走了。走得像逃。
午后，院门口来了一个人。
不是老客。
来的是个老头，六十上下，背一只竹药篓，脸上一道刀疤从左眉拉到颧骨，眼睛却亮。他走到院门口站住，先看院里捆着的人，又看苏清玄。
老头开口第一句，问哨子是不是他吹的。苏清玄说是。
老头把药篓放下，慢慢走进院子，走到苏玄清面前 ，恭敬的行礼，道：”“见过小祖宗“。一大把年纪当着众人对一个小娃娃叫小祖宗，他没有不自在，倒是让苏清玄门了个大红脸，真心说道 ：”陈老，莫要这般，莫要这般，还是正事要紧……“老头这才来到阶前，抬头看了看天，又低头看了看阶上摆着的那一排东西：三罐粉，两包迷药，四把刀。
他的目光在那三只罐子上停住，停得久。
他说这三罐粉是他捣的，他不瞒。他卖药不问买药的拿去做什么，可他卖的是整籽炒的曼陀罗，一颗一颗，冲水喝，苦得人吐；这三罐是磨过的，还掺了糖。
“罐子不是我的。”老头把罐子转了半圈，指着罐底那个戳，“这戳是镇上春和堂的。他们收山货、收药，用自家的罐子装。我只管把粉交进去，罐子是他们给的。”
“掺糖的不是你。”苏清玄说。
“掺糖的不是我。”老头说，“我这行当里，肯在药里掺糖的，只有一种人：他要人喝下去，不吐出来。”
他说完，弯下腰，用手指在罐口刮了一点，放到鼻下闻，又用舌尖碰了碰，吐掉。
“这一罐，掺了别的东西。”他说，“掺了曼陀罗籽的壳，磨得细。壳不顶用，可壳有壳的苦。这么配，是要省料：一罐粉能兑出两罐的苦味，喝的人尝不出来。”
苏清玄心里一动。
省料。这驿里连药都要省料。省下来的料，就是多卖一个人的本钱。
他问老头的名姓。老头说自己姓陈，山里人叫他陈老巫。
苏清玄听见这三个字，眉梢动了一下。
梅山陈老巫。他在山上听师父提过：梅山一脉的老药巫，论辈分，是他师侄辈。
他没说破，只拱了拱手，问他肯不肯帮忙救人。
陈老巫看了看屋里躺着的人，把药篓一提：“甘草、绿豆、生姜，我篓里都有。烧水。”
灶上架锅，水滚了，陈老巫抓药下锅。甘草切段，绿豆一把，生姜三片。他一边下一边说：这方子解曼陀罗，要紧的是生姜，生姜发汗，把人身上的药气往外逼；绿豆解毒；甘草护脾胃，别让人吐空了。
苏清玄问喝几碗。
“看人。”陈老巫说，“壮实的喝两碗，瘦的一碗半，喝完发一身汗，人就回来了一半。剩下一半，得靠日子养。”
药汤端进去，贩布老客先喝，喝完裹着被子发汗；说书先生嫌苦，皱着眉喝了半碗，也出汗。东厢那个还有气的，被灌了两碗，半夜里睁了眼，先要水喝。
苏清玄守在阶下，看他们一碗一碗喝下去，心里把这一天的账又算了一遍：三个人救回来了，一个人凉了；七页驿簿，三条口供，一只竹哨，一罐掺了壳的粉。
入夜之前，他把两个驿卒分开，一个关在柴房，一个关在耳房，中间隔着一堵墙，墙上有道缝。
然后他站在墙这边，让赵二把柴房那扇门打开，故意抬高了声音说话——不是跟赵二说，是说给墙那边的另一个人听。
“郑三方才全说了。”他声音平，慢慢地说，“他说收货的在初七来，也说驿里有个记账的，一直在账上添名字。他还说了，那名字不是他添的。”
墙那边没有声音。
“他还说，那人在后院门上换过锁。”苏清玄接着说，“换锁的时候，袖口沾了灰。”
墙那边静了三息，忽然有人拍门。是那个姓周的驿卒，声音发急：郎君，郎君，我说，我说。那锁是驿丞让我换的，我什么都不知道，我就换了个锁。
苏清玄站在墙这边，把这句话听完，才慢慢转过身。
他要的就是这一句。他没动刑，没喊人，只隔着一堵墙说了几句半真半假的话，两个人自己就先把彼此卖了。
他把周驿卒提出来，与赵二对在一处。
两个人一照面，都愣了。愣了半晌，赵二先低下头，周驿卒后低头。
接下来的话就顺了：初七夜里来两个人，一辆骡车，车上盖草帘；收货的地方在府城，货从府城再往北；驿里给货的时候，账上不写人，写“某处”，后头跟一个数；数不是人数，是价钱的成。
他问价钱的成怎么算。
赵二说，一个整人算十成，瘦的算六成，病的算三成。三成的卖不上价，就留着养，养不起来就埋。
苏清玄听到这里，把笔停了停。
他把这几句记下来，写完，看着纸上“十成、六成、三成”这几个字，看了很久。
他见过秤，见过斗，见过账房打算盘。他从没见过有人拿成数称人。
院里这时候起了风，把阶上那几张驿簿吹起来一张，落在地上。白念秋走过去，弯腰捡起来，递给他。
她递纸的时候说了半句：“这纸压过水，干了会硬，硬了才不散。”
苏清玄接过纸，抬头看她。
她说完这一句，自己像也觉得说多了，退了半步，坐回阶上，两只手抱着膝盖。
苏清玄把那张纸捏在手里，捏了捏——纸角发硬，确实像压过水的。他心里记了一笔，没问。
今夜初六。明日初七，那两个人就来。
他把哨子从袖里取出来，放在灯下看了看。哨子旧，口上发亮，吹出来的声细得像针。
他问赵二，这哨声能传多远。
“山那边听得见。”赵二说，“他们听见就来了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来。”苏清玄把哨子收好，“他们来了，这案子才有个头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