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，天没亮，苏清玄就起来了。
他把行李重新系了一遍，把要紧的东西塞进鞋帮夹层，木剑背在背上。做完，他坐在床沿上，把今天要做的事在心里排了一遍。
排到一半，门外的脚步声来了。
三个人。脚跟先落，走得比平日快。
苏清玄起身，把门闩抽了，抄起桌上那只粗瓷碗，往地上一摔。碗碎在门后，声音很响。
外头的脚步声立刻停了。停了一息，三个人一起冲上来，撞门。
门板哗啦一声，被人从里面踹开了——踹门的不是外头那三个，是苏清玄自己，一脚踹在门板上，门板弹回去，正拍在最前头那张脸上。
“哎哟。”
王四仰倒，刀脱了手，在地上转了两圈。
门后，苏清玄抱着胳膊站着，白衣上沾了点泥，眼不眨。
“郑驿丞。”他开口，“我这人有个习惯，听不得别人编排我。你方才跟他们说，我撞了山鬼，掉山沟里死了？”
他顿了顿。
“那你且看看，山鬼今儿是来找谁算账。”
院当中站着郑三，脚下一滩水，月光把他的影子拉长。他脸上那层笑还在，可脸色一寸一寸白下去。他把牙一咬，喊了一声：给我上，往死里打。
那三个汉子白天下手是狠的，真撞上苏清玄的眼睛，反倒先怯了三分。一个举着刀不敢上前；一个回头看看郑三，又看看苏清玄，两条腿打颤。
苏清玄把这情形看在眼里。这几个都是色厉内荏的东西，只敢对落单的客商下手，只敢对喝了迷药的死人下手；真遇上硬茬，腿先软。
王四从地上爬起来，抹了一把脸上的血，红了眼：他就一个人。
三个人，三把刀，围上来。
苏清玄心里数得比他们快：左边这个抢得急，脚下没根；右边那个跟上头那个错着半拍，中间空出一条缝；正面王四最狠，可刚被门板拍过，脑袋还晕。
他先动。
侧身让过当头一刀，刀风擦着耳边过，带起一缕头发。他反手一抓，抓住那人手腕，向外一拧，又一送——咔嚓一声轻响，刀当啷落地，那人抱着手腕蹲下去。
这一拧没用蛮力，用的是巧劲：顺着腕子转，转到骨头上，人就自己软了。这是山上一个老拳师教的。那老头一辈子没真打过架，只会拆人的关节。他说：打人不必狠，让他知道疼在哪儿就行。
同一时间，他脚下横着一绊，第二个人收不住脚，扑了个狗吃屎，脸砸在水洼里。
第三个是王四，举刀就劈。苏清玄怀里揣着一包东西，扬手一撒。
不是石灰。是辣蓼草烧的灰，掺了磨细的干辣椒末。这东西不进眼则已，一进眼比石灰还难受，眼泪鼻涕一块下来，眼珠子像被人拿针挑。
王四捂着眼满地打滚，刀扔出去老远。
赵二趴在水洼里抬起脸，鼻子嘴里全是泥，含糊着喊好汉，说自己只是驿里的驿卒，不关他的事，是驿丞逼的。
“逼的？”苏清玄蹲下去看着他，“那你方才提刀，是提给谁看的？”
赵二张着嘴，说不出话。
他手腕上被拧过的那处已经肿起一圈。
三招两式，三个人全趴了。院里一下静下来。
郑三见势不妙，扭头就跑。跑得不利索，左腿一跛，可拼命的时候人有一股邪劲。他往后屋方向蹿，嘴里已经开始喊人、喊抄家伙。
苏清玄早防着他跑。
他脚尖一挑，捡起地上那根抵门的木棍，扬手掷出去。棍子在空中翻了个跟头，正砸在郑三后膝窝上。
郑三扑通栽倒，摔了个结实。苏清玄三两步赶上，一脚踩住他后背，膝盖压下去。
郑三吓得魂都飞了，趴在地上连连求饶，说银子都在库里，都给你，马也给你。
“银子？”苏清玄笑了一声，那笑没什么温度，“你那银子，是用多少条人命换来的，你自己心里没数？”
他俯下身，从怀里掏出那本账，在郑三脸前晃了晃，问认不认得。
郑三的眼睛一碰那本账，脖子就往回缩。
“翻到后头，画着五瓣梅的那几页。”苏清玄一字一字说，“说说，这‘某处’是哪儿？那些个二、三、五，是几个人？人都送哪儿去了？”
郑三脸色白透，目光躲闪，嗓子发干，说不知道他在说什么，说那只是记菜名的账本。
“记菜名？”
郑三说是，驿里吃饭的人多，厨下记菜，一瓣梅是一碗，两瓣是三碗，他们这儿厨子爱画画，随手画朵花记数。
苏清玄听着，忽然笑了。
“郑驿丞，你这谎编得比方才那句话说得好听。可惜你忘了件事。”
他把账本翻到前头：这一页记的是草料——草料一捆，你画一根草；驿马一匹，你画一个马蹄。你这人记东西，是照着物画物的。菜名画梅花？你这驿里做过梅花羹？
郑三的嘴张了张，出不来声。
“还有，”苏清玄翻回中间一页，“你写‘某客夜半暴卒’。一句话用了十年，笔画都不差。十年里死的人，全是夜里？巧了，巧得像是同一天写的。”
郑三的呼吸乱了，胸膛起伏得急。
“行了。”苏清玄把账本一收，“你不说，自有人会说。”
他把郑三按翻过来，扯了驿里的麻绳，反手捆结实，绳头在柱子上绕了两圈。
后屋那两个驿卒听见动静冲出来，一看见院里这光景，脚就钉在门槛上。苏清玄头也不回，说站着别动，动一步，就当跟郑三一伙办。那两人扑通就跪了。
他把这两人的腰带解下来，一人一条，捆在廊柱上，捆得松，能坐不能跑。
做完这些，他进了客房，把迷药放倒的客商一个一个弄醒。贩布老客灌了药粉，吐过一回，人清醒些；说书先生醒得更快，一睁眼先摸自己的扇子。
两个贩盐的汉子醒过来，先骂，骂到一半看见院里捆着的人，就闭嘴了。
“你们三位的银钱，都在库房。”苏清玄说，“一会儿自己清点，少了什么，报个数给我。”
三个人愣着看他，谁也不敢先动。
苏清玄不再管他们，往库房去。
库房门上那把锁，他没找钥匙。他在墙根捡了块石头，垫着锁鼻，一砸。锁鼻断，锁落地。
门推开，一股味道涌出来：药味、草料味、还有一层压了很久的腥。
里头东西摆得齐整。曼陀罗粉三罐，迷药两包，剔骨刀四把，客商丢的银子衣裳堆在墙角，另有一摞写了一半的驿簿。墙上钉着两副马鞍，鞍桥上刻着别人的名字。
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搬到阶前青石上，摆开，像摆一案供。
罐子他翻过来看罐底：一个小小的“春”字。这个戳他见过，镇上那家药铺的招牌上就刻着这两个字，叫春和堂。药不是郑三自己配的，是有人一罐一罐卖给他的。
他把罐子放下，回头往院后走。
后院那把锁，也是砸的。
门推开，一股酸味扑出来，混着草料和屎尿。角落里缩着三个人：两个男人软在地上，不知是药着了还是打坏了；还有一个蹲在最里头，背抵着墙。
是白念秋。她瘦得下巴尖，左腕上扣着铁环，绳头拴在墙根的铁桩上，磨得发亮。
她抬眼看他，不喊，也不动。
“出来。”苏清玄说。
她看了他三息才开口，声音哑：“出去做什么。”
“比在这儿强。”
她低下头，又不动了。
苏清玄没再劝，走过去蹲下，先看那铁环。环是两半合口的，接口上插着一根铁销，销头磨得圆。他捏着销头往外拔，拔了三下才出来，环一开，落在草上。
绳倒是好解。绳结打得死，他解的时候，她的手腕在抖，一声没吭。
腕子上一圈印，皮磨破了，渗着血丝，底下压着一层旧疤。
“他们给你上过药么？”
“上过。”她说，“怕烂了卖不上价。”
苏清玄把袖里那点药粉倒出来，抹在她腕上，用布条缠了两圈。
“走。”他说，“这地方，我不留人过夜。”
她站起来时腿一软，扶着墙才没倒。走到门口，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墙角。
“他们呢？”她指的是软在地上那两个人。
“一会儿有人来抬，你先出去。”苏清玄说，“院里捆着，别怕。”
她跟着他走出去，走进月光里，脚下发虚，走两步停一步。
院里那些从客房出来的人，一看见她腕上的布条，都不说话了。贩布老客先低下头，说书先生把扇子合上，两个贩盐汉子往旁边让了让。
苏清玄把她带到灶房门口的石阶上坐下，又从井里提了一桶水，让她自己洗手。
她洗手的时候，把袖子往上卷了卷，卷到小臂上又放下。
他就站在阶下，看着这一院子人：三个捆着的，两个跪着的，四个吓着的，还有一个坐在石阶上、腕上缠着白布的姑娘。
天边泛出一线灰白。
这一夜过去了。他知道天亮以后还有更难的一关：这院子里的人他能捆，可这驿是官驿，驿丞是朝廷设的官，他捆了一个朝廷的官。天亮以后，他得给这件事找个说法。
他摸了摸胸口那本《格物杂论》，心里开始盘算：镇上那家春和堂，那条往北的驿路，还有后院门里没被抬走的两个人和一副空着的铺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