虚空夹层里,没有天,也没有地,更没有光。
四周是一种被挤干了所有声音的黑,黑得有些发黏,黑得像是被深埋进某种活物的腹腔里。陨黑古岩垒成的祭坛孤零零悬在虚无里,石面爬满了盘绕纠缠的远古咒纹,沟壑缝隙间涌出一团团灰蓝色的祟气,像腐烂的创口还渗着黏稠的浊气,浮荡间裹挟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。
祭坛四周,一簇簇鬼火般的细碎黑影从石缝里钻出,绕着整座祭坛盘旋。它们像是活物,又像是某种被咒纹钓出来的残念。一旦触碰,便响起一阵细碎的噼啪爆响,如灼烧的发丝,转瞬即散。
南洋一脉八阶咒师子冥,双膝重重跪伏在祭台正中。
已经褪色的紫纹咒袍沾满了血尘,皮肤下,一道道紫黑咒痕像活物般缓慢游走。他双手高擎着那柄浸染牲血的玉圭,额头一下接一下磕撞在冰冷的岩台上,血珠顺着颧骨淌落,在石面下拉出歪扭的痕迹。
祷祝腔调嘶哑,还带着咒术特有的韵律,一遍又一遍荡开。
“晚辈南洋八阶咒术师子冥,奉仙域玄罗教,玄曜法王之命,恭请东莱万兽岛,酒吞大人意志降世!”
一遍,又一遍。
每一次诵念,子冥身上便有一分生机被咒文抽离。他的面色越来越灰,嘴唇泛着青紫,额角磕破的地方血痕早已凝黑。漫天的祟气随着祷祝节节翻涌,那些细碎的黑影也越来越狂乱。
祭台后方阴影处,玄曜法王静立不动。
玄色道袍绣着仙域流转云纹,袍角垂落虚空,不着寸土。他身姿挺拔,神色肃穆,像一尊前来观礼的仙官。只是方才子冥祷祝中那一丝“仰托仙域威光”的意味,让他眼角极轻的一顿。
眼睫微微垂落,下颌线条悄然绷紧。广袖下,大拇指无意识碾绞着袖口那道仙域云纹,指节把绣线拧得微微变形,片刻后又缓缓松开。
阴影遮蔽了大半脸庞,唇角却又极淡地向下压了一下。
他并没有打断。
盟约未成,眼下还需借助这股域外力量。可玄罗教虽高举仙域大旗,仙君大人却不愿被旁人轻易戳破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依附关系。这份忌讳藏得很深,深到连他自己都不愿多作停留。
祷祝仍在继续。
忽然间,虚空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。
不是爆炸,也不是雷鸣,是这片夹层本身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深处撬动了。极远的异海方向,一座岛屿轮廓破开虚无,山间嵯峨,海雾翻涌,整座巨岛被浓重的黑雾压住,却也只是惊鸿一闪,便重新沉入了这茫茫夹层内。
巨岛消隐的刹那,血色瘴雾从虚无缝隙中奔涌,祭坛上空翻卷汇聚。瘴雾中央,一尊巨大的鬼影慢慢撑起。身躯如山岳般巍峨,乱发像烧红的野火,数支粗长的鬼角斜挑而出,皮肉下还蒙着一层淡淡的血光。
虽然这只是跨夹层而投来的一缕意志虚影。
威压落下的瞬间,四周盘旋的祟鬼黑影纷纷往石缝里钻,像是遇见了什么天敌。跪伏在地的子冥牙关不停磕碰作响,脊背肌肉不受控地抽搐着,头颅却死死贴住岩面,连抬头的力气都被抽得一干二净。
玄曜法王肩背也跟着绷了起来。
广袖内,一枚贴身玉符悄无声息裂开一道浅细的纹路。
下一刻,漫天的血色瘴雾猛地向内一收。
那如山鬼躯并没有爆开,也没有消散,而是在坍缩。鬼角一点点敛入头皮,狰狞的轮廓缓缓抹平,翻涌的妖瘴一层一层褪去锋芒。不是幻象破灭,是这道投影主动改换了外相。
雾气散尽。
半空立着一名红衣少年。
织金赤红宽袍松松垮垮裹住身形,墨色长发垂落肩头,面容秀丽得近乎妖异,瞧上去不过十三四岁模样。方才那种山岳般的凶蛮气息已经被压进皮相底下。
正是酒吞童子,来自东莱万兽岛的一尊妖神。
只余下一只古铜酒葫芦,被他随意拎在左手。
葫芦表面爬满暗红蜿蜒的妖纹,像活过来的血管。
少年没有立刻开口。
他只是越过瘫伏的子冥,目光稳稳落在祭台后方阴影处的玄曜法王身上。那双眼睛,依旧残留着恶鬼般的冷冽幽光。
死寂里,酒液在葫芦中晃了一下。
咕噜。
玄曜法王从阴影中踏出半步,袍角垂落,袖中裂了纹的玉符被遮住。
“酒吞大人。”
酒吞晃了晃葫芦,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上面的妖纹。
“玄罗教的法王,跨着夹层来请我们出山,礼数倒是周全。”他的声音轻,似乎还带着少年人的漫不经心,可每一个字都像从血水里捞出来的,“可你们玄罗教,为什么不自己去杀那些储君?”
玄曜摇头。
“想必你也得到了消息。凡界。
“幽罗阁元气大伤,就两位下界的法王也折了。
下界或许存在远超九阶的强者。
我教真君身居仙域,真身受位面枷锁束缚,不便亲临。此事,由你们出手,最稳。”
酒吞指尖在葫芦口轻轻一敲。
“稳?还是脏?”
他笑了一声,笑意很浅,也很冷。
“你们不方便沾的手,便让我们来沾。条件,跟你家真君说了吗?”
玄曜袖间仙纹泛起微光。
“若人造仙域大业功成,这些条件,也不是不能给。”
酒吞衣袂边角泛起细碎的墨光。
“条件也不是不能给。”他学着玄曜的语气,尾音拖得更长,“也就是说,现在还没打算给。”
玄曜没有退。
“酒吞大人。您跟仙君这么多年的交情。
谈条件,别谈交情。”
酒吞盯着他打断了后面的话,忽然他又笑了。
“听你这话,倒也比你家真君要实在的多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听说,幽罗阁主与其麾下的数位九阶大能,也曾是苍原大陆上叫得很响的人物。怎么连几个储君都收拾不干净?”
玄曜目光一沉。
“并不是这件事……他们也并不是折在这件事上。”
“那是怎么折的呢?”
“这些……你不用知道。教内的事我并不全知。”
呵!
“我是真想知道你们为什么非要拉我们下水。”酒吞眼底的幽光又跳了一下,“是不是下界那个死神,很棘手?”
玄曜沉默了片刻。
“是。”
“绕得过去吗?”
“绕不过去。”
酒吞又晃了晃葫芦。
“他们接不接我说了不算。我也只是来听条件的。要不要接,让忍道三柱他们自己拿主意吧。”
玄曜眸色微动。
“大人是说——”
“我们妖神一脉,不做玄罗教手里现成的刀。”酒吞截断他的话,“但如果刀自己想砍下去,那是刀的事。”
他又向后退了半步,身形开始一层层变得透明。
“再会,法王。”
血色瘴雾一卷,红衣少年的身影迅速淡去。古铜葫芦上的妖纹也随之黯淡,像被掐灭的火线。虚空里那股沉甸甸的威压一点点抽离,只余下酒液消散前的最后一声轻响。
子冥伏在地上,直到确定那道气息真的走了,才颤巍巍抬起了半边脸。
“酒吞大人那边……怕是要斟酌些时日。”
玄曜面色平静,微微颔首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站在阴影里,又等了片刻,确认夹层中再无半点妖神残留,才抬手抚平了袍衫褶皱。
哼!
“……架子倒是不小。”
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说给自己听。
“真君有令,务必请他们出山,却又不能撕破脸面。域外妖兽,也敢妄称为神。真给自己脸上贴金。”
子冥把脸重新埋回地面,假装什么都没听见。
一缕几近透明的暗红细丝悄无声息飘过,沾在了玄曜袖口绣纹的缝隙里。
玄曜抬手整理衣袍时,一无所觉。
黑石祭坛上的祟气缓缓沉降。
到此落幕。
东莱万兽岛深处。
这里是一座完全隔绝外界的漆黑密室,坐落于海域夹层浮动岛屿的内核。没有日月天光,黑暗浓得像是能滴出墨来。三座高度不一的石台浮于暗处,各自托着一点微弱的灵光,颜色各不相同。
酒吞童子从祭坛传回的意念,已经完整流入了此间。
玄曜与酒吞的谈判,像一场无声的回放,在密室里不间断的回荡。
三道声音自黑暗不同方位飘出,两男一女。发声之人隐没于墨色里,看不见身形。
女声先笑了,笑意很冷。
“条件都没说,饼倒是画得漂亮。不过是想引我们麾下的忍道流下界,拿忍道一脉当刀用。事成之后,该扔便扔了。”
另一个浑厚的男声接道。
“这点我们清楚。可这同样是千载难逢的机会。困在此间夹层这么多年,这片地界随时会崩。他们的人造仙域计划,或许,就是我们的时机。”
第三个男声,语气更狂,像是在笑。
“说得对。那这件事,要不要交给忍道三柱去办?”
女声淡淡道。
“要。”
黑暗中灵光炸开三道漩涡。
三团浓墨般的黑影分别落在三座石台上,轮廓朦胧,看不清眉眼,只余三具被灵光勾出的人形。
女声继续道:
“伊贺、甲贺、风魔。
你们忍道三柱,也该是时候展露身手。记住,任务优先,事关我东莱基业。你们内部那一脉的纷争,就暂且压下。先办大事,务必合作无间,不准内乱。”
三道黑影齐齐俯首。
“是。”
幽光渐敛,三团黑影依次退离了石台。密室重归死寂,那三道妖神声音也随之沉入了黑暗,再无半分响动。
光阴流转,倏忽一月。
苍原大陆,瀚沧国通往九龙山的官道驿馆。
夜雾很重,远处林子里的树影像一排排伏着的刀。
一名信使披甲带伤,跌撞着冲进了厅堂。他肩甲上有一道极浅的切痕,平滑得像是没有任何的金属崩口,更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一掠而过。颈侧皮肉上还残留着一抹灰蓝色的祟气,转瞬便熄了。
他扶住门框,声音嘶哑。
“大事不好了!”
满堂目光同时钉在他身上。
“瀚沧太子殿下……赴九龙山途中!被……被杀了。”
驿馆内一片安静。
噗!
话音落下,信使头颅没来由腾起,鲜血喷洒。
窗外夜雾翻了一下,像有什么东西贴着屋脊过去。
像一阵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