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以后，郑三在院里拦了他一回。
那时苏清玄正蹲在井边洗手。郑三踱过来，笑问他昨夜睡得如何，又说这山里潮气重，客人多半睡不安稳，驿里有陈年的艾草，要不要给他熏一熏屋子。
苏清玄说睡得沉，一觉到天亮，什么也没听见。
郑三点头，说那就好。他眼睛在他脸上转了一圈，落到他手上——那手上沾着井水，水顺着指缝往下滴。他又添了一句：郎君这手，看着不像赶路的手。
苏清玄把手在衣襟上擦干，说走山路走惯了，手就这样。
郑三不再问，转身回官厅。走到阶上，他回头看了一眼西厢，又看了一眼后院那道小门。
那一眼看得不快，也不刻意，苏清玄把它收进眼里了。
这一日他哪儿也没去。
他在院里坐了半日，看这驿里的人怎么过一天：卯时喂马，辰时扫地，巳时灶上起火；午后郑三进了一趟库房，出来时袖口沾着灰。申时那两个贩盐的汉子果然没走，说腿软，要多住一日；说书先生也续了房钱，钱是一张一张捻开数给郑三的。
贩布老客没出来，屋里静了一整天。
午后他还看见一桩事：郑三把两个马夫叫到马厩后头，说话时背对着院子。说完了，一个马夫往筐里添草，另一个往院门上挂了一块木牌，牌上写“驿马疲乏，暂不换马”。
官驿不换马，等于关门。关门不是为了防客，是为了防人看见。
傍晚苏清玄端水去敲他的门，敲三下没人应，推门进去。人还躺在床上，眼窝陷下去，见了人只会笑。他扶着人坐起来，灌了半碗清水。那人喝完，抓住他袖子不放，含糊说了一句：别让他们把我抬走。
苏清玄说，不会。
出来时他把门虚掩上，站在廊下看西边的天。云压得低，今夜还有雨。
二更梆子响过，院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。
苏清玄没睡。他脱了鞋，赤脚，把木剑留在屋里，只把一小包药粉掖在腰上。三更前后推门出去。
院里没人。他往东走，绕到马厩背后，从草棚底下穿过去，一直走到后院那道小门前。
今夜没有月亮，天上一层薄云，云缝里透出一点白。门前那条一尺宽的拖痕还在，被雨泡得更深，泥里留着两道鞋印，一深一浅。
门上的铜锁换了。昨夜他看见的那把锁小，锁鼻细；今夜这把大，锁身厚，锁眼里还有新蹭的亮痕。今日午后郑三进库房，出来时袖口沾灰，不是白沾的。
苏清玄蹲在门前，没碰锁。
他把耳朵贴在门板上。门里有呼吸，一长一短，比昨夜慢，喘到一半会停，停一会儿再接上。还有铁器碰墙的轻响，很轻，一下，隔很久，又一下。
他把眼睛凑到门缝上。缝有一指宽，里头黑洞洞的，能看见一线地，地上是湿的。再往里，靠墙根有一团影子，影子动了动。
他压着声音说，自己是住店的客人，不是驿里的人。
门里静了一静，那团影子往里缩。
过了很久，才有声音出来，哑得像砂纸擦木头：“你走。”
他说她是不是病了。她又说了一遍，声音低下去：让他们听见，你就走不成了。
苏清玄没走。他从门缝往里看，看见一只手撑在地上，腕子上扣着铁环，环上用麻绳系着，绳头拴在墙根的铁桩上，绳磨得起了毛。
那只手的腕子上有一道印子，很宽，绕着腕子一圈，皮色比别处白，白得发亮。是勒出来的旧疤，勒了很多年。
他把带来的干粮掰了一半，从门缝底下推进去。饼在湿地上滑了半尺，停住。那只手伸过来，摸到饼，又缩回去。过了一会儿，才有很轻的咀嚼声。
他问她的名姓。
“白念秋。”
又问哪里人。门里沉默了很久，久到他以为她不肯说了。
“永顺。”她说，“下峒白家。”
他问怎么到的这儿。她说十四岁那年叫人带出来，带她的人说是去城里做活，做三年送她回来；走了十几天，换了三拨人；到这一拨，就把她锁在这屋里了。
他问她被锁了几年。
“三年。”
苏清玄在心里算了算。她十七岁。
他问屋里还有别人么。她说从前有，有时候三个，有时候两个，后来一个一个少了。
他问少了是走了么。门里没有声音。过了好一会儿，她才说，夜里抬出去的，抬的时候她听见车响。
苏清玄的手指在门板上停了停。
他问她怎么没被抬走。她说自己病过一场，病了两个月，瘦得只剩一把骨；他们说这样的卖不上价，先养着，养到能看了再送。
他问送去哪儿。
她说不知道，只听他们提过一个地名，说什么观。
苏清玄把这半句记在心里。观是道观。
他问她家里还有没有人。门里静得比前头都久。
“我爹娘早没了。”她说，“有个姑，嫁到山那边的寨子里去了。我小时候见过一面，记不清脸。”
他问寨子叫什么。
“龙家寨。”
他又问她姑叫什么。她说不记得，只记得人家叫她白氏。
门缝里那点呼吸又慢下来。她像是说多了话，累着了。
苏清玄在门外又蹲了一会儿。他数了数门上的锁眼——锁眼里有旧痕，换过不止一回；门槛下沿的泥蹭得很深，常有东西从这里拖进拖出。
他想起白天郑三往后院看的那一眼。那一眼不像看自家仓房，像看一件还没出手的货。
他把剩下半块饼也推进去，又把腰间水囊解下来，囊口对着门缝慢慢倒。水在门缝里流进去，地上湿了一片。
他说，喝点水，明日他还来。
“你别来。”她说，“他们今夜在商量事，说要动你。”
苏清玄怔了一下。他问她怎么知道。
“他们在我门外说话。”她说，“他们当我听不懂。我听得懂。”
“说什么？”
她说，说这后生夜里不睡，眼睛太亮；说再留两日，就留成祸了。
苏清玄在门前蹲着，听完这一句，心里反倒静下来。
他要等的就是这一句。
一个人若只是贪财，不会因为客人“眼睛太亮”就要动手。他们要动手，说明这院里有一件东西，不能让人看见。后院这道门，就是那件东西。
他让她把手缩回去，说铁环别扯，扯了腕子要烂。
那只手慢慢缩回去。
苏清玄站起来，把门缝上的泥抹平，把地上的饼渣扫进草里，退到墙根，顺着来路回去。走到院当中，他停了一停，抬头看天。云薄了些，露出半块月亮。
回屋，闩门，坐在床板上，把今夜听到的东西一条一条排开：
永顺，下峒白家，十四岁被带出来，换过三拨人，锁在后院三年。
腕上一道旧疤，绳磨得起毛，铁环钉在墙根。
屋里从前有过三个、两个，一个一个少了；夜里抬出去，有车响。
病过两个月，瘦得卖不上价，先养着。
要送去一个“什么观”。
她有一个姑，嫁到龙家寨，人称白氏。
他取出《格物杂论》，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，把这些写下。写到“什么观”三字，笔停住，在底下添一句：
道观收货，则观中有人。观在明处，货在暗处，明暗之间必有一条路。
写完，他把册子合上。
窗外那半块月亮照进来，落在床板上，一小片白。他坐着没动，心里有一件事越来越清楚：
这驿里的账，不在账本上。账在活人身上。
一个卖不上价的姑娘，被养在后院三年，等的不是病好，是价钱好。她腕子上那道疤，就是这驿里所有账目的落款。
还有一件，他没写进册子：她说话的时候，不慌。一个被锁了三年、眼看要被卖出去的人，说话不该这么稳。她把每一句都说得短，说完了就停，像是先想过一遍才开口。
他把这个也记在心里，没写成字。
他吹了灯，躺下。
山下这些年，他听过不少“鬼”的事：哪家的孩子夜里看见穿红衣的人，哪家的汉子睡了一觉就不认人。他从前听着只当笑谈。今夜躺在这间屋子里，他忽然觉得那些话都有出处——出处不在山上，在山下某间有锁的屋子里。
睡前他又想起她那句“他们当我听不懂”。
一个被锁了三年的人，还听得懂人话，还记得住地名，还敢隔着门板提醒一个陌生客人快走。
他把这句话在心里搁了一搁，觉得这姑娘不像一直在等死的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