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连两日，福伯都在外奔波打探。
直到第三日黄昏时分，外面传来脚步声，福伯满身尘土匆匆赶回府邸。
“郡主，查到了。”福伯脸上带着几分疲惫，却难掩几分凝重，“那兜售假货的游商已经被我们悄悄盯住，今日在西街巷口摆摊售卖，不少百姓上当受骗。我们已经寻到两名被假货坑害过的街坊愿意出面作证，还趁他收摊不备，截下一部分没有卖完的劣质药膏，连同他记银钱出入的简易账本，全都带回来了。”
说着，福伯将用油纸层层包裹好的假货药膏，还有那本皱巴巴写满交易记录的账本，一并递到沈闲面前。两名受了骗的街坊也跟在院外等候，愿意随沈闲一同前往官府作证。
沈闲翻看那本潦草的账本，指尖划过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，又拆开油纸，闻见劣质草药混杂着刺鼻油脂的怪味。证据确凿，人证物证俱齐。
她攥紧手里缴获的假货与账本，心中已然有了打算。光凭口头驳斥收效甚微，不如走官府的路子，把人证物证一并递上去，借律法的名义根除这一桩仿冒祸事。
她唤过两名愿意出面作证的街坊，用油纸把全套证物再次仔细裹好，肩头带上一路叽叽喳喳的贪吃，动身赶往小镇府衙，打算讨要一个公道。
贪吃被外头湿漉漉的冷风吹得浑身不舒服，狐毛都潮乎乎打结成一小绺一小绺，一路都在脑子里碎碎念吐槽。
【真是没事找事。有这个功夫不如回封地炼丹赚灵石，跑来这种乌烟瘴气的衙门浪费时间，凡人官府能有什么公道可言。】
沈闲没接它的话，心里尚且存着念想：律法条文摆在那里，证据齐全，未必就真的黑白不分。
雨丝黏糊糊拍在青芜小镇的衙门外墙，青石地上积起一滩滩浑水。
沈闲揣着一摞搜罗来的假货药膏，站在廊檐之下，肩头还落了零星几点雨珠。贪吃缩在她的肩头，蓬松的狐毛被潮气浸得微微打绺，一双琥珀色的眸子半眯着，鼻子时不时抽动两下，把衙役身上那股混着酒气、铜钱锈味的气息分辨得清清楚楚。
方才升堂过了一遍流程，游商被押上公堂，一开始还支支吾吾想要抵赖，等到账本摆到面前，又立马换了一套说辞，一口咬定自己从来没有冒用永安郡主的名号，一切全是市井百姓自行附会谣传。
大堂之上，那名接待她的差役漫不经心地翻了翻那几盒劣质药膏，指尖拨弄账本的时候都懒得仔细看上几眼，嘴角挂着一副敷衍的笑。
“永安郡主，不是小的不给你做主。”差役把卷宗随手往桌案边上一丢，眼皮半抬，“这市井之间仿冒货物的事，本就繁杂难断。这游商一口咬定，药膏乃是自家随手配的，并没有冒用郡主你的名头，只是坊间百姓以讹传讹罢了。”
沈闲指尖轻轻摩挲着装药膏的木盒边沿，心底那点仅存的期待，瞬间凉了大半。
那游商在街上叫卖之时，口口声声高喊着是青芜郡主同款养颜膏，哄得不少镇上女子掏钱。真到了官府公堂之上，反倒翻脸不认账，把一切都推给旁人谣传。
“人证物证俱在，他在街上叫卖之时，不少街坊都听见了。”沈闲声音平淡，听不出太多情绪，可内里已经把这笔账记了下来。
差役打了个哈欠，摆了摆手：“街坊口说无凭啊。再说那几家和游商有往来的世家，早就派人过来打过招呼了，不过是一点市井小纷争，没必要闹得太大，伤了镇上商户和气。”
这话已经说得再直白不过。
人家收了好处，压根就不想管这桩案子。
贪吃趴在沈闲肩头，心灵传音的声音带着几分幸灾乐祸，又夹杂着点不屑：【听见没有穷鬼郡主？官府的人拿了好处，才懒得管你这点破事。指望凡俗官吏主持公道，还不如指望后山乱石堆凭空蹦出一堆灵石。】
沈闲在心底回它：“我又没真的寄希望于官府。过来这一趟，不过是过来认清楚一个道理。”
道理很简单——在这青芜地界，她空有一身丹术，手里攥着一点灵石，可身份依旧是被流放贬谪的废郡主。没有足够的实力压在台面上，所谓证据，不过就是几张不值钱的纸片。世家稍稍递上一点好处，律法便可以轻飘飘偏向另一方。
那游商最后只得了几句口头训斥，板子没挨一下，罚金更是半分没有。出公堂的时候，那游商甚至还敢远远朝沈闲投来一道挑衅的目光，大摇大摆走出了府衙大门。
沈闲看着那人离去的背影，眉眼之间那点浅浅的笑意慢慢敛了下去。
前世在现代职场，也见过不少这般灰色的弯弯绕绕，本以为穿越换了个世界，多少会有些不一样。到头来，利益二字，在哪都通用。
“走吧。”沈闲不再多和衙役废话，转身迈步走出府衙的大门。
冷雨迎面扑过来，打湿鬓边几缕发丝。
【就这么算了？】贪吃有点不甘心，爪子扒拉了一下沈闲的衣领，【要不我晚上偷偷摸过去，往他包袱里面塞一堆烂草，恶心恶心那家伙。】
沈闲没理它，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，脚步不疾不徐，手里拎着那堆没有派上用场的假货样本，“口头的公道官府不肯给，那就自己挣回来。”
靠别人怜悯施舍出来的公正，本就脆弱不堪。唯有自己手里灵石堆得足够高，实力足够硬，旁人方才不敢随意践踏你的权益。
温饱只是最底层的门槛。
想要安安稳稳搞钱做生意，不被人随意拿捏欺负，攒资本，变强，这件事一刻都不能松懈。
雨雾中，小镇街边不少百姓行色匆匆。街边还能听见零星议论，有人还在讨论那养颜药膏的好坏，真假流言依旧在四下流淌。
沈闲望着远处云雾笼罩的青芜封地方向，眼底掠过一丝冷静的算计。
这一趟府衙之行不算白来。至少，把这底层世界的现实，看得明明白白。
贪吃没再插科打诨，安安静静陪着她在冷雨之中往封地的方向赶路。一人一狐，踩着满地积水，身影慢慢消失在雨幕的尽头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