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更过后，院里彻底没了人声。
苏清玄把门闩轻轻抽出来，搁在门后，赤脚踩在青石板上。脚心一贴地，凉，他就知道哪块石头是活的、哪块是死的——活的会晃，死的咬脚。
他先往东。
东边是马厩。马厩外头搭了一层草棚，棚下的柱子上挂着两盏风灯，灯芯剪得小，只照见脚下一圈。
苏清玄没走正门，从草棚后头绕进去，贴着墙根蹲下。
马厩比他想的深。
一进两进，中间一道木栅，栅后头还拴着一排。他数：头一排八匹，第二排九匹，第三排七匹，最里头那道横栏上还系着四匹。加起来，二十八匹。再算上他进院时看见的那两匹瘦马——三十匹。
三十匹马。
他退到墙根，伸手摸着马槽。马槽是整棵松木凿出来的，槽沿上刻着字，刻的是“驿”字，字旁边还有一个小号：“肆”。
官驿的马有定数。他下山前在师父的书房里翻过《大明会典》里驿传那几卷，记得清楚：冲要之驿，马八十；偏僻之驿，马二十；再小一些的，八匹、五匹。马额、马夫、铺陈，都有册子管着，多一匹都要报。
他在官厅墙上见过那本驿簿。挂在钉子上，皮面磨得发白，翻开的那一页上写着“额设马八匹，马夫四名，铺陈十副”。
八匹。册子上写八匹。
槽里拴着三十匹。
苏清玄蹲在马槽边，把手按在槽底的草料上。草是新的，麦秸掺豆饼，拌得匀，还带着一点水气。三十匹马的草料，一日要吃两石。
这本钱，不是驿丞那点俸禄能撑的。
他起身，往库房那边走。
库房在官厅西侧，一间大屋，门上一把铜锁，锁鼻上抹了油，滑。窗纸封得死，纸缝里透出一点光——里头有灯，人刚走。
他没靠近门，绕到库房后墙。
后墙的墙根下堆着草料，堆得比人高，草堆底下压着一层麻布，麻布角露在外头。他抽了一把，布是新的，粗麻，幅面宽，边上有线头。
这种麻布，是用来裹东西的。裹货，或者裹人。
草堆旁靠着一辆板车。车是老车，车板厚，车辕上缠着麻绳。他伸手在车板上敲了两下，声音不对——空。
苏清玄把手掌贴在车板上，从这头推到那头，推到中间，声音忽然虚了一下。
夹层。
他没掀车板，只把手指从车板缝里伸进去，摸到一层草，草下是空的。他把手抽出来，指上沾了一点碎末，嗅了嗅，是谷壳。
这车运过粮。运过粮的车，板缝里会漏谷壳，洗不掉。
他把这几样在心里连起来：三十匹马，两石草料，能藏东西的车，裹物的新麻布。
这不是驿站的用度。这是一个走货的场面。
走货要有走货的规矩。他在库房后墙根下蹲了一会儿，把车辙看了：车辙是从院门直直压到库房后头的，中间拐了一个弯，弯拐在井边。车重的时候拐弯，辙印外侧会深；这辙印的外侧深了一指。
装满了才拐的弯。空车拐弯不这样。
他往院后走。
院后墙有一道小门，门板旧，门轴上过油。门前的地上有一条拖痕，从门里一直拖到院子中央，宽约一尺，浅浅的，是重物蹭地蹭出来的。拖痕的尽头，压着两块石头，石头底下还垫着草。
苏清玄在门前站住，没有推。
他把耳朵贴在门板上。
门里有声音——不是水声。是很轻的呼吸，一长一短，喘得急，喘到后头，卡住，又续上。还有指甲刮木板的声音，刮得很慢，刮一下，停很久，再刮一下。
门板下沿有一道缝，缝里往外沁着水，水在地上积了一小滩，发暗，泛着一点腥。
他把身子退开半步。
门里有人。至少一个，还活着。
他没有开门。一是门上有锁，开了就有痕；二是这院里今夜有人巡，他在这门前多站一刻，明日这院里就要多备一把刀。
他退到院子中央那口井边。
井沿是青石的，磨得亮。亮的不是整圈，是两处：一处朝着马厩，一处朝着后院那道门。磨痕很深，是绳子在上面来回拉出来的。
井口往下看，黑，看不见底。他把一枚石子丢下去，数：一、二、三——三下，到底。
不深。可井底有水声。
一口不深的井，井沿上磨出两道绳痕，一道朝着马厩，一道朝着后院。
他又想起那匹瘦马。进院时看见的两匹马，缰绳系的是活扣。活扣一拉就开，死扣得用刀割。正经拴马，用死扣；活扣，是随时要走。
苏清玄在井边蹲下，把手伸进井口，摸井壁。井壁上半截是干的，往下两尺，摸到一片滑——不是水滑，是油滑，还有草屑粘在壁上。
草屑。
他在心里记下：这口井，不只是井。
回到西厢，天已经泛出一点灰。
他把门窗都闩好，坐到床板上，把纸摊开，就着窗缝那点光写字。
“驿簿额设马八匹，实拴三十匹。草料日耗两石。”
“板车有夹层，缝中漏谷壳，曾运粮。”
“库房后墙堆新麻布，幅宽，裹物用。”
“后院小门，门轴过油，门前有拖痕一尺宽，至院心止。”
“门内有人息，指甲刮板，门下沁水发腥。”
“井口绳痕两道，井壁两尺下有油与草屑。”
写完，他把炭条放下，看着这六行字。
六行字，连起来是一件事：这驿里有人、有货、有车、有井、有一道不许人开的后门。
他在心里算了一笔。
三十匹马，一匹马值银十五两上下，三十匹就是四百五十两。加上草料、马夫、油烛、修缮，一年出息没有三四百两银撑不住。
一个驿丞，俸禄多少？他不用查也知道，一年不到二十两。
差着二十倍。
差出来的这些，从哪儿来？
他把手指按在纸上，慢慢往下推，推到“人”这个字上。
从人身上来。
一个人，能卖多少？他不知道行情。可他知道，这驿里有三十匹马，有一辆能藏货的车，有一口能坠东西的井，有一道门里关着会喘气的东西——这些加起来，一年送出去的，不会是个位数。
二十年。
他把这个数在心里又算了一遍，算到一半，手停住，没有再算下去。窗缝里那点光已经白了，鸡叫了第一声。
院外有脚步声，还是脚跟先落，走到西厢廊下，停住。
苏清玄立刻躺下，把被子拉到肩头，闭眼。气息放慢，慢到像睡了一夜。
门被轻轻推了一下，推不动，门闩着。外头那人不推第二下，只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听，然后走了。
苏清玄睁开眼，看着房梁。
昨夜他喝了半碗粥的量，装了整夜的睡，看见了这驿里的六处破绽。这些破绽，随便拿一处到县衙门去说，都够一个驿丞掉脑袋。
可他也清楚：拿不到衙门去说。
他没有引，没有文书，一个背木剑的道士走进县衙，先被问的是“你是哪里人、凭什么到这里来、谁给你作保”。问完这三句，案子还没开口，人先被押进班房。
他把纸折起来，压在枕下。
那就先不说。先把这院里的人和事看全。
他把包袱重新系好，把《格物杂论》贴在胸口的位置。又摸出那枚铜钱，在指间转了半圈，收回袋里。
天亮以后，他要去镇上走一趟。灶房的锅底结了那样的白垢，不是自家熬的——镇上得有一家铺子，一罐一罐往外卖。
买卖这东西，总得有个戳。罐底有戳，账上就有名；有了名，顺着名往下摸，就能摸到人。
门外，有人在扫院子，扫帚刮在青石板上，沙沙响。
他站起来，先把手里的纸又看了一遍，折成四折，塞进鞋帮夹层里——不放在包袱，也不放在身上显眼的地方。走这一趟路，他已经学会了：最要紧的东西，得贴着自己的脚。
三十匹马在棚下反刍，一夜里总有几匹不安生，刨蹄子，打鼻响。他走过槽边的时候，有两匹马回头看他，眼睛在暗里发亮，嘴里嚼着草。马不认生，生人走过不惊，是被牵熟了的手。这些马，一日里不知要被牵出去几回。
苏清玄翻身下床，把门闩抽开。推门出去时，郑三正站在院当中，抬头看他，脸上又堆起那层笑。
苏清玄也笑，说昨夜睡得沉，这安神汤果然管用。
郑三的眼睛眯了一眯。
那一眯眯得很快，笑还没收回去。苏清玄看在眼里，心里把这一眼记下：他昨夜到底睡没睡死，这驿里从今日起，就多了一个要盯的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