粥倒进草里之后，苏清玄在碗底留了一层，刮下来，抹在一张油纸上，包成小指大小的一块，塞进包袱夹层。
二更的梆子响过。
他先把那一小块油纸打开，用指甲挑了一点，抹在舌头上——只用舌尖碰，不咽，三息之后吐掉，漱了口。
苦，发闷，后头拖一点涩。舌尖先麻，麻到舌根就停住，不再往下走。
这是炒过的曼陀罗籽磨的粉，掺了糖掩苦。生籽的苦是冲的，一抹就冲天灵盖；炒过的苦沉，麻也沉。
再算量。他掰了一小块干的，用指腹捻开，看粉粒的粗细：粉是细的，可细里掺着一点没磨透的碎粒。这说明磨的人不是药铺里的，是个手生的：药铺用石碾，一碾一斗，出来匀得像面粉；这粉里有碎粒，是用小磨或者药钵一点点捣的，捣急了。
一斤粉能下多少碗粥？他在心里估：一碗粥里那点苦味，约莫在七分上下。七分不致死，只夺人的神智。
他把油纸重新包好，收进《格物杂论》的夹页，提笔写下：
“曼陀罗籽，炒，去壳，捣粉，掺糖。一碗约七分。”
“服后一个时辰发困，二个时辰口舌干，三个时辰视物不清。不吐，不痛，不呕血——人只当自己累。”
写完，他把笔搁下，坐在床板上，看着窗缝那线月光。
七分这个数，是往外卖的货才用的数。要人命，得两钱；要人糊涂着走，七分就够。
走不动的人，得抬；自己走的人，省事。
三更前后，院里又起了脚步声。
这一回是两个人的，从灶房那边过来，走到西厢廊下停住。说话压得很低，可夜里静，字字往窗缝里钻。
先是那黑瘦汉子的声，说东头那位老客今日第三日了，明日再不动手，人就傻了，傻了卖不上价。
接着是郑三的声，慢条斯理：傻的也有傻的用处，山里那边不挑，只看筋骨。又说这后生是新面孔，木剑不值钱，可包袱里那本书不轻；今夜先给他一碗安神汤，看他睡得实不实。
黑瘦汉子问，若他睡得实呢。
郑三说，那就先留两日，看看成色。
脚步声往回走。
苏清玄在黑暗里睁开眼，把这几句话排了一遍：今夜不杀，试探。看他睡得多死。
排完，他又想到另一个说法：成色。
说牲口，才说成色。说人，也说成色——筋骨、年岁、能扛多少活。
果然，过了一盏茶工夫，门被轻轻叩了三下。
他起身开门，门外站着那黑瘦汉子，手里一只青瓷小碗，碗里是汤，颜色浅黄，浮着几粒枸杞。
“驿丞说夜里山风重，给郎君添碗安神汤。”汉子说。
苏清玄接过来，道了声谢，当着他的面端到嘴边。
这一口下去，他没咽。舌尖一顶，汤水顺着嘴角往袖里那块棉帕上流。棉帕早叠好了，两层，贴着腕子，湿了也不显。
他连喝三口，把碗放下，长长吐出一口气，说这汤暖。
汉子站在门口没走，眼睛在他脸上扫了一下，又扫了一眼桌上那只空粥碗。
“郎君好胃口。”他说。
“路上走得乏。”苏清玄笑了一下，“你们这驿里的饭食，比镇上那几家强。”
汉子应了一声，收了碗，走了。走到廊下，脚步停了一停，又走。
苏清玄闩上门，把袖里那棉帕抽出来。汤水已经渗进去大半，帕上一圈浅黄。他掰了一角，舌尖试——同一样东西，量更轻，约莫四分。
四分。这是要人睡得沉，不惊动。天亮起来，头沉，眼皮重，只当自己昨夜没歇好。
他把两样一比，心里把郑三的手法看得更清了：晚饭一碗七分，是给那些“要走的人”喝的；夜里这碗四分，是给“要留下的人”喝的。同一罐粉，下多少，看这人明日是抬走，还是留着。
分量的准头，就是这驿里的算盘珠子。
他把棉帕收进包袱，把灯吹了，躺下。
过了约莫半个时辰，隔壁的动静起来了。
先是翻身，再是闷响，像人从床上滚下来；然后一声长嚎，嚎到一半断了。
苏清玄坐起来，披衣，推门出去。廊下没人。西厢最东头那间屋门虚掩着，里头有灯，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一线。
他推门进去。
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倒在床下，浑身哆嗦，脸色灰白，嘴里喃喃：鬼，鬼，换我魂了。
就是白天那个贩布的老客。满脸褶子，褡裢还挂在腰上，一只手死死攥着褡裢的系带。
苏清玄快步上前，先探脉。脉乱而无力，跳得急，按下去又空。再看眼白，发黄发浑，瞳子散，一只大一只小。
药性发到极处，就是这个样子。人眼前会起影子，耳边会有声音，心里最怕的那件事，被药性放大十倍。
他伸手在那人脖子上一摸，摸到一道浅痕，皮没破，青了。是绳勒的。
“老丈，你在这驿里住了几日了？”
“三……三日了。”那人喘着气，牙关打颤，“头一日，郑驿丞说夜里山鬼闹得凶，把银钱交他保管最稳妥，我怕，就交了。第二日我觉着不对，想走，他说夜里山路有鬼，拦着不让走。第三日……第三日我脑子就糊涂了，总看见有人在我跟前晃，说要换我的魂。”
他说着，一把抓住苏清玄的手腕，抓得很紧，问这世上真有山鬼么。
苏清玄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，说没有。
“你信我，这世上没有鬼。有鬼，也是人扮的。”
那人怔了怔，浑浊的眼里慢慢泛出一点光，随即又散了，人往后一软。
苏清玄扶住他，让他侧躺，一手垫在他脑后。又去桌上找水，壶是空的，只有半碗剩粥。他没让那人再碰粥，从自己袖里取出那小包药粉——下山前配的，甘草、绿豆、炒姜，三样磨细——倒出一撮，用指头抹进他舌根底下。
“含着，别咽。含到嘴里发麻，就吐出来。”
那人含着，含了半盏茶的工夫，忽然一翻身，哇地吐了一地。吐出来的东西发黄，带着粥腥。吐完，人喘了几口大气，眼神清了些。
苏清玄替他擦了嘴，把被子往上拉，盖到胸口。
“今夜别睡死。”他压低声音，“听见外头有脚步声，就咳嗽。”
那人点头，点得很用力，眼里有泪。
苏清玄出门的时候把门带上，站在廊下停了停。
廊下另一头，那两个贩盐的汉子屋里也亮着灯。一个正坐在床沿上，弯着腰，两手撑着膝盖，另一个在给他捶背。捶的人问他还撑不撑得住，坐着的人说嘴里干，喝了三壶水了，还是干。
嘴里干。二个时辰。
苏清玄在廊柱背后站了一会儿，把这两人的量在心里记下：他们那碗粥是晚饭时喝的，到这时辰，正该口干。明日一早，这两人会说自己路上累着了，走不动，要多住一日。
多住一日，多一日房钱；多一日房钱，多一日“保管”银钱的名目。
这驿里的每一碗粥，都在替他们算日子。
雨停了。院里的水洼映着天，天上有云，云走得快。
他把手伸进袖里摸那块棉帕，帕子还凉。
这一夜，他一口粥也没咽，一口汤也没咽，可这驿里的章程，他已经喝进去了：七分药，一个时辰；四分汤，半个时辰；抬与不抬，卖与不卖。
他忽然想起山上那些年。师父教他辨药、配药、解药，教了十几年，只说一句“药能救人”。下山那天，师父还说过一句：这世上的东西本无善恶，看落在谁手里。他当时只当是老人家惯常的绕话。
没人教过他，药还能这样用——不用来杀，用来让人自己走，走到一个没人找得着的地方。
他回屋，闩门，坐下，把纸取出来，在“剂量”那行底下添一句：
“此药不杀人，只夺人的主张。夺了主张，人就听话。”
写完，他搁下炭条，看着这一行，看了很久。
外头又起风，窗纸被吹得贴上来，又松开，一下一下，像有人在窗外试门。
他把灯吹了，躺回床上，眼睛没闭。
山上那十几年，他记的都是好东西：什么草止血，什么木不燃，什么水喝了不伤肚。今夜记的这些，一样也救不了人，只能用来认人。他心里明白：这不是他学的东西变了，是这世上使这东西的人，比他想的要多。
这一夜还有两个时辰要熬。他熬得住——山上的夜比这长，一个人守一炉火，从戌时守到寅时，什么声音都没有，只有风。那时候他熬的是静；今夜熬的是别人算好的时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