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春之后,裁缝正式给冬生开了蒙。
说是开蒙,其实就是每天上午在东屋学一个时辰的字。裁缝拿旧账本当教材,教他认地名、认药名、认数目。冬生坐不住,学一阵就往外跑,被裁缝拎回来摁在凳子上接着写。写了半个月,字没见长进多少,倒把裁缝的旧账本翻烂了两页。
楚寻从霜狼族回来那天,裁缝把一摞纸搁在他面前。“你看看。冬生写的。”
纸上是冬生抄的地名。古堡、废寨、霜狼族、鹿寨、熊寨、渡口、药王寨、青石寨。每个地名抄了十遍,头几遍歪得认不出,后面几遍慢慢齐整了些。最后一页底下多了两行字,不是抄的,是自己写的:“我跑东边。鹿鸣哥跑西边。陈青哥跑南边。楚寻哥两头跑。”
楚寻把那两行字看了两遍。字写得大,笔画扎实,虽然个别地方歪了,但意思清楚。
“这后头两行谁教的?”
“他自己写的。”裁缝把顶针转了转,“写完了拿给我看,问我写对了没有。我说对了。他就揣怀里跑了。”
楚寻把纸搁下。裁缝又说:“这小子认字慢,但记路快。你上回说东边那个村子,他画了一遍就记住了。往后跑药路够用。”
第二天楚寻把冬生叫到跟前。“裁缝爷爷说你认字认了大半。往后跑东边的时候,每趟回来写一封信给我。不用长,写清楚送了哪些药、哪个寨子缺什么、路上有什么状况就行。”
冬生眼睛瞪大了。“写信?”
“写信。不会写的字空着,回来问裁缝爷爷。”
冬生嘴抿着,想了半天。“那我试试。”
头一封信写了三天。冬生蹲在东屋门口,拿裁缝给的旧纸,一个字一个字往上描。写完了拿给楚寻看,歪歪扭扭写了半页纸:
“东边这趟送了六包药。熊寨止血的两包,风湿的四包。鹿寨退热的三包。村子风湿的两包。路上没下雨,好走。熊大爹儿子把新路又修了一段,比上回宽了。鹿鸣哥说下回多带点止血的,熊寨那边砍柴又摔了一个。”
底下画了个图,标了熊寨、鹿寨、村子三个位置,拿箭头连起来。图画得糙,但位置都对。
楚寻看完,把信折好收进藤箱。“行。往后每趟都写。写多了就顺了。”
冬生得了准话,跑后院数豆角去了。丽娜从灶房出来,看见楚寻手里攥着信纸,凑过来扫了一眼。
“冬生写的?”
“嗯。”
“字还是丑。”
“意思到了就行。”
丽娜撇了撇嘴,没再说什么。
入夏之后,冬生跑东边跑得勤了,信也写得多了。第二封比第一封顺了些,第三封开始加了自己的话。有一回信末尾写了一句:“楚寻哥,我昨天数豆角,多出来两根。搁在灶房了。你回来的时候吃。”
楚寻把信看了两遍,折好收进藤箱。那天晚上他坐在门槛上,把冬生写的几封信翻出来看了一遍。第一封歪歪扭扭半页纸,第二封多了一行自己的话,第三封末尾加了一句豆角的事。字还是丑,但越写越有样。
裁缝从东屋出来,路过门槛看了一眼。“冬生的信?”
“嗯。”
“写得怎么样?”
“比上回强。”
裁缝点了下头,回屋去了。楚寻把信收好,抬头看院子里。老槐树的叶子入夏之后绿得发亮,井台边搁着冬生晒的一簸箕豆角。月亮升上来,照在门槛上那排骨片旁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