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铁柱从京城回来那天，带了两样东西：王侍御史的回信，和一张盖了都察院印的牌票。
沈安宁在铺子二楼拆信，王侍御史写得简短：吴文远此人，本院早有耳闻。刘同知在任时，府城赋税银两有三成经他钱庄过手，名为“汇兑”，实为洗银。刘同知倒台后，他改名换姓藏了半年，如今又冒出来，胆子不小。牌票给你，凭此可调阅吴文远钱庄近三年的流水账目。但有一条——你查账归查账，别打草惊蛇。此人背后还有人，本院要顺藤摸瓜。
沈安宁把信和牌票收好，转头问赵铁柱：“顾广发那边怎么样了？”
“仓房房东昨儿来签了转租契，顾广发搬走了。他那间仓房我盘下来改成了杂粮仓，码头上那帮船工家眷如今买粮都认咱们的牌子。不过东家，吴文远的钱庄还在府城西街开着，门脸不大，但进进出出的客商不少，瞧着生意还挺红火。”
“查账的事不能明着来。我要是大摇大摆拿着牌票去他钱庄翻账本，他当场就能把账本转移了。”沈安宁想了想，“得找个由头进他钱庄，先把账本的位置摸清楚，再想办法把真账弄出来。”
她琢磨了半天，忽然想起个人来——府城码头上原先给刘同知管过私账的一个老账房，姓孙，叫孙茂才，刘同知倒台之后他躲到乡下去了。这人经手的私账跟吴文远的钱庄流水能对上，要是能把他找出来，用他的供词比对吴文远的账本，不用翻账本也能把吴文远钉死。
沈安宁让赵铁柱去打听孙茂才的下落。赵铁柱跑了三天回来说：“孙茂才躲在府城北边三十里铺的乡下，化名叫孙老蔫，租了二亩地种菜。他婆娘前年病死了，一个儿子在府城给人赶车，日子过得紧巴巴的。”
“走，找他去。”
沈安宁带着赵铁柱赶了三十里路，在三十里铺村东头找到了孙茂才。老头六十来岁，佝偻着腰在菜地里拔草，见了生人吓得直往屋里躲。沈安宁拦住他，自报家门，又让赵铁柱把带的两斤肉一壶酒搁在桌上。孙茂才战战兢兢坐下来，听沈安宁说明来意，脸都白了：“沈东家，您饶了我吧。刘同知的事我躲都躲不及，您还让我出来作证？吴文远那人手黑得很，我要是出头，他准得弄死我。”
“孙先生，您躲在这儿种菜，吴文远就不知道了？他钱庄里经手的银子您比谁都清楚，哪天他想起您来，怕您多嘴，派个人来三十里铺把您往沟里一推，您连喊冤的地方都没有。”沈安宁给他倒了碗酒，“您把您知道的写下来，我拿这东西去府衙备案。吴文远一倒，您就不用躲了，我码头上缺个管账的，您来干，每月工钱二两银子，包吃住。您儿子赶车那活儿也给他换到码头上扛包，比赶车挣得多。”
孙茂才端着酒碗犹豫了半天，最后一仰脖灌了下去：“成！我写！吴文远那王八蛋当年坑了我半年工钱，我早想跟他算这笔账了！”
孙茂才连夜写了一份供词，把吴文远替刘同知洗银的事一条一条列出来：哪年哪月哪笔银子从府衙税银里截出来，经吴文远钱庄走一圈换成银票，再送到刘同知在京城开的暗铺子里。数目、日子、经手人，写得清清楚楚，末尾画了押摁了手印。
沈安宁把供词收好，第二天带着孙茂才去了府衙。周同知看了供词又看了王侍御史的牌票，当即签了搜查令，派了四个差役跟着沈安宁去吴文远钱庄查账。吴文远正在柜台后头拨算盘，见差役进来脸色就变了，再看见沈安宁和孙茂才跟在后面，腿一软差点从凳子上出溜下去。
“吴掌柜，又见面了。”沈安宁把牌票往柜台上一拍，“都察院王侍御史的牌票，府衙周同知的搜查令。您钱庄近三年的流水账，麻烦搬出来吧。”
差役从后头柜子里搜出七八本厚账册，沈安宁让孙茂才当场比对。孙茂才翻了不到半个时辰就指着其中一本喊起来：“就是这本！去年三月到八月，刘同知从税银里截了四百七十两经您钱庄转走，账上写的是‘汇兑’，实际收款人是京城‘永昌号’——那是刘同知小舅子开的铺子！”
吴文远脸白得跟纸一样，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，沈安宁冲差役一抬手：“劳驾，把人带走。”
吴文远被押到府衙大牢之后，沈安宁又顺着他钱庄的账本摸出两条线：一条通着陈文达——吴文远每个月给陈文达送五两银子的“顾问费”，陈文达替他在码头上牵线搭桥找顾广发打擂台；另一条通着京城一个姓钱的掌柜，那人是刘同知旧部，如今在户部当个管库的小吏，吴文远每年往他那儿送银子，换的是户部拨粮的批文。沈安宁把这两条线整理成册，一份递府衙，一份递都察院。
府衙这边周同知动作快，当天就把陈文达从靖安侯府马厩里提出来问话。陈文达扛不住，把吴文远怎么找上他、怎么让他牵线顾广发、怎么出的银子都交代了。靖安侯听说陈文达背着他跟吴文远勾连，气得把茶碗摔了，派人给沈安宁递了句话：“陈文达随你处置，本侯府里再出这种人，本侯自己清理门户。”
吴文远下了大狱，顾广发没了靠山，灰溜溜地出了府城。码头上清净了，沈安宁的粮行买卖反倒比之前更红火——原先被顾广发低价拉走的那几个小粮贩子又转回来找她进货，她也没计较，按原价给他们供粮，只加了一句：“往后买粮之前先看看成色，陈粮翻新的便宜那几文钱，吃坏了人赔的可是良心。”
这话传出去，码头上的人都说沈东家“嘴狠心软”，买卖反倒更牢靠了。
这天傍晚沈安宁正在铺子里盘新米上市的账，赵铁柱从外头跑进来，手里捏着封信，脸色有点古怪：“东家，萧将军的信。亲卫送来的，说将军让您‘亲启’。”
沈安宁接过信拆开，里头掉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。她展开一看，是张画——画得不算精细，但能认出来是个人像，方脸宽额，浓眉大眼，嘴角微微往上翘着。旁边写了一行字：营里画匠画的，你看像不像。
沈安宁盯着那张画看了半天，忽然噗嗤笑出声来。赵铁柱凑过来想看，她把纸一折揣进袖子里：“看什么看，干活去。”
“东家，萧将军给您寄了张什么画？”
“画了个大头人。”沈安宁憋着笑，“画得还挺像那么回事。你去，让孙娘子把上回新调的珍珠膏子装两盒，再加一盒淡色的，我给萧将军回封信。”
赵铁柱走了之后，沈安宁铺开纸提笔写信。想了半天，写了一句：画收到了，画得还行，就是鼻子画大了。膏子给你捎过去，营里女眷要是嫌颜色淡，下回我再调深一版的。末尾加了一句：吴文远的事处理完了，码头上清净了，你那边的粮我照送，别操心。
写完她把信折好，跟膏子一块儿包了，叫亲卫带回去。当天夜里沈安宁躺在铺子后头的炕上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她摸出那张画又看了一遍，画上的人像确实算不上好看，但笔笔画画都实在，一看就是照着真人仔仔细细描的。
她把画压在枕头底下，翻了个身，嘴里嘟囔了一句：“鼻子是真的大。”
第二天一早，钱明远从京城赶回来，带了个消息：朱婶的胭脂铺子上个月流水翻了一番，宫里采买司第二季的胭脂订单也下来了，要五百盒。另外朱婶在京城听人说，户部那个姓钱的管库小吏最近被人参了一本，说他“私改粮册、克扣军粮”，已经撤了差事押进大牢了。
沈安宁听完把账本合上：“吴文远那条线让都察院顺着摸上去了，钱管事一倒，户部拨粮的路子又通了一条。你回去跟朱婶说，下个月胭脂订单加两百盒，让她把铺子后头那间空房盘下来扩成作坊，招几个手巧的媳妇帮着装盒。京城里的买卖越做越大，光靠朱婶一个人张罗不过来。”
钱明远应了，忽然想起什么：“东家，我回来的时候路过边军大营，萧将军的亲卫让我捎句话——说将军问您，下个月十五有没有空去营里一趟，他有事跟您当面谈。”
沈安宁一愣：“他有什么事不能写信说，非得让我去营里？”
“亲卫没说。就说是‘要紧事’，让您务必去一趟。”
沈安宁想了想，下个月十五正好是给边军大营送粮的日子，顺路去一趟也不耽误什么。她点了点头：“行，你回话过去，就说我十五去送粮，顺便见他一趟。让他把糯米糕备好了，上回那三匣子我都没吃够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