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灭的瞬间，林知许的手指僵在笔杆上。
窗外的天光本该还亮着，只是日光灯闪了两下，突如其来的黑暗像一只大手，兜头罩下来。旁边有人小声嘀咕“怎么回事”，还有人站起身踢到了椅子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她适应了一下光线，偷偷往旁边瞄。
沈听白依然安静地坐在那里。准确地说，是一动不动。窗外的暮光透过玻璃照进来，在他侧脸上投下淡淡的轮廓。她看不清他的表情，只看到他指尖还捏着笔，像是被按了暂停键。
“你……”她犹豫了一下，声音很轻，“你还好吗？”
过了大概两秒，他应了一声：“嗯。”
就一个字。淡得像白开水。
管理员站起来去查看情况，走廊里传来脚步声，图书馆里一下子变得嘈杂起来。林知许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在这种嘈杂里显得格外突兀，扑通扑通的，像是有人在胸口敲鼓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黑暗中看不见自己的手指是否在抖。
“沈听白？”
“嗯。”
“你……不怕黑吗？”
这个问题问出口的瞬间她就后悔了。这算什么问题？他是来图书馆看乐谱的，又不是来探险的。
他沉默了一下。黑暗里他的轮廓动了动，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。过了好几秒，她才听到他的声音，很轻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：
“习惯了。”
林知许愣了一下。
这三个字太轻了，轻得她差点以为是自己幻听。但她知道不是。因为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就没有再开口，而她突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。
什么叫习惯了？
她想追问，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周围重新嘈杂起来，有人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，光柱在书架间扫来扫去。管理员很快就回来了，说是跳闸了，正在找电箱。
灯重新亮起来的那一刻，林知许眯了眯眼睛。
她转头去看沈听白，发现他已经在收拾东西了。乐谱折好塞进书包，笔放进笔袋，动作不紧不慢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“我先走了。”他说，声音依然很淡。
她点点头，想说什么，但最终只是张了张嘴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图书馆门口。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，她还坐在那里，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笔帽边缘。
习惯了。
到底是指什么？
这个问题在她脑子里转了一整个晚上。回家的路上她骑着自行车，江边的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，她也没心思整理。脑海里反复回放他说的那三个字，还有他说这句话时的语气——不是无所谓，更像是陈述一个事实。一个他早已接受的事实。
吃完饭她躺在床上，盯着天花板发呆。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，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漏进来，在墙上投下一条细长的亮痕。
她突然想起周牧野之前说过的话。
那是某次一起吃烧烤的时候，周牧野喝多了，口无遮拦地说了很多。他说沈听白初中的时候因为听力问题被孤立，有人当面叫他“聋子”，有人故意在他背后大声说话看他反应。他还说沈听白那会儿几乎不跟任何人交流，每天独来独往，像一座孤岛。
当时林知许听着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。但她没表现出来，只是默默记下了。
现在看来，“习惯”的何止是黑暗。
那些一个人面对所有孤立和嘲笑的时刻，那些被迫安静地待在自己的世界里的时刻——他早就习惯了吧。习惯了一个人的黑暗，习惯了不被看见，习惯了自己扛下所有。
林知许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枕头里。过了很久，她拿起手机，给他发了一条消息：“你今天说的'习惯了'，是指什么？”
发送键按下去的那一刻，她感觉自己的心跳又开始了。
等待的时间长得像一个世纪。
就在她以为他不会回复，准备放下手机睡觉的时候，屏幕震动了一下。她赶紧拿起来，看到他回复了四个字：
“没什么，你睡吧。”
林知许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，突然有点想笑，又有点想哭。
这个人，永远是这样。
永远不肯多说一个字，永远要把所有东西藏在心里。明明只是四个字，但她好像看到了他打出这行字时的表情——淡淡的，带着一点逃避，像是他一贯的样子。
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，闭上眼睛。
没关系，她想。这一次，她有的是时间慢慢焐热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