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句话在空巷里响了很久，周知庸站在原地，把前前后后所有怪事串了一遍，后背的凉意却慢慢变成了别的东西——不是怕，是认出同类的恍然。
不哭的婴孩、夜里的叹气、黑沉沉的眼神、那句"你也是被漏进来的"。
他回到鸡毛店，一夜没合眼，在脑子里把巡场道人那句话又过了一遍："灵珠子手续没走完，赶不上，上头不肯改排期，塞了个替身压场。"如今想来，这"替身"根本不是场里随便找的演员，而是一个跟他一样，从"台那边"漏进来、却投错了身子的可怜人——场里灵珠子到不了，又得有个"压场的"，便把这个误闯的白纸，硬生生塞进了李靖刚出生的孩子身体里，用来顶灵珠子的位置。
他在府里对李靖说的"借住"，竟说中了。
第二天，周知庸主动求见李靖，借口"再给孩子瞧瞧相"。李靖本就犯嘀咕，又听过他昨夜那番"借住"的说法，便又让他进了内院。这一回屋里没旁人，摇篮搁在窗边，那婴孩安安静静躺着，睁着眼。
周知庸俯身，借着查看的样子，凑近摇篮，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声，极轻地说："我不是场里的人，跟你一样，是漏进来的。你要是听得懂，眼珠往左转一转。"
婴孩那双黑沉沉的眼，立刻往左转了一下。
周知庸心口一热，又问："你困在这身子里，对不对？"
眼珠又转，这次还极轻地、从喉间挤出一个"嗯"的气音。
他不再当着孩子多说，直起身，对李靖照旧一套说辞，夸孩子气色好了，叮嘱莫再请道人灌煞气，便告退出来。走出府门，他心里已经有了盘算：这个人，得救出来。可怎么救，是个天大的难题——他没法力，场里规矩森严，总不能硬把一个意识从婴身里拽出来。
他能做的，还是老本行：不硬来，借势，借规矩，让场里自己把这个"顶包的"撤下来。
当天下午，他从巡场道人那边又递了句话过去，不是套情报，而是替对方算账，借上次那包草药的人情："顶包压场，本就是权宜，灵珠子手续何时走完不知道，这替身撑不了几日，你们越往里灌煞气，孩子越不安稳，上头迟早问罪。与其两头受气，不如趁早把替身撤下来，这一场戏，压一压、缓一缓，谁也不担责。"
这话专门说给巡场听的难处：他们夹在"不肯改排期的上头"和"撑不住的替身"中间，两头受气。周知庸给他们指了条体面的退路——把替身撤了，戏缓一缓，责任就不在巡场。
与此同时，他又去了河边，把灵珠子不到、替身顶包的事，拣能说的告诉敖丙，只隐去"另一个穿越者"，只说"场里这场戏撑不起来，迟早冷掉，三太子近日按我说的避着，便无大碍"。敖丙这几日收着，本就没出海，听了只是点头，说水界自有分寸。
两头的钉子都埋下，周知庸静等场务自己松口。他赌的是：夹在中间的巡场，比谁都想体面收场，只要有人给台阶，他们会自己走下来。
果然，又过两日，城里那场"水界不安"的谣传悄无声息地消了，衙门口再没有"晓谕歇网"的告示，那几个硬推的年轻道人也撤走了，只余清瘦巡场道人，还在城北远远守着，却不再逼人上岸。
戏，开始冷了。
（第十八章 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