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盏灯笼在前头引路，甲士左右押着，说"请"，可那架势摆明了：这一晚跟他们走，是龙潭虎穴，不去，当场就被扣下。他反倒镇定下来，跟着走，一路在脑子里把所有可能过了一遍——是巡场道人告了密？是李靖听说了他拆台？还是府里那个替身出了变故，要找个"懂行"的来？
进了总兵府，绕过前院大堂，没往关押人的偏院去，反倒被领进内院一间温暖的厢房。屋里点着灯，炭火正旺，一个戎装威严的中年人负手立在窗边，正是李靖。他没穿甲，一身常服，脸色阴沉，见周知庸进来，也不坐，只上下打量。
"你就是城外那个说书的，姓周？"李靖开口，声音不怒自威。
"小人周知庸，见过将军。"周知庸规规矩矩行礼，心里把"将军"这层关系先接住。
"外头传你讲古讲得好，识得异象，辨得出真假神将。"李靖盯着他，"我不问你别的，只问你——我这孩子，到底是不是天降的贵子？你说实话，说错了，我不问你罪；哄我，仔细你的皮。"
周知庸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：果然不是拿他，是请他来给孩子"看相"。李靖自己心里犯嘀咕，又不便对旁人说，听说城外有个识异象的说书人，便连夜叫来，让他拿个准话。
这是个机会，也是个雷。说真话"这不是灵珠子"，李靖未必信，反可能恼羞成怒；顺着哄"是贵子"，又违背他救人的初衷，还把自己绑死在这场戏上。
周知庸斟酌着，不直接答，先问："将军恕小人冒昧，孩子近来，可是不哭不闹，偶尔睁眼，眼神沉得不像婴孩？夜里还会发出些含混的、不像婴孩的声音？"
李靖瞳孔一缩，沉声："你怎么知道？"
"小人讲古，听过不少这类讲究。"周知庸不答这个，只缓缓道，"将军，天降贵子，灵珠转世，该是啼哭响亮、红光满室、天生带股压不住的锐气，人见了先是敬、后是畏。可这孩子若是安安静静、不哭、眼神发沉、夜里叹气，那不是贵子的相，是——"
他故意顿住。
"是什么？"李靖逼近一步。
"是'借住'的相。"周知庸压低声音，"一个身子里，住着两样东西。一个是府里这孩子，一个是借在里头、本不该在这儿的。借住的住不安稳，孩子就不哭、就叹气。将军，小人不敢说破那借住的是什么，只劝将军一句：这孩子，别硬往'天降贵子'上捧，捧得越高，摔得越重；让他安安稳稳做个寻常娃娃，比什么都强。"
这番话半真半假，却精准踩中李靖的疑虑。李靖本就不喜这孩子、心里发毛，被他一说，后背发凉，半晌，挥退左右，单独问："依你之见，该当如何？"
"将军只需做一件事：别再请道人往孩子身上灌那些'神将煞气'，别对外宣扬贵子，让这一胎平平常常养着。"周知庸道，"场面上的事，将军不必管，自有人去了。"
他不敢多留，李靖也没久留，赏了些碎银，派人把他送出府。
出府门时，夜风吹来，周知庸才发觉后背又湿了。他以为这一关就这么过去了，可走到巷口，想起方才在厢房里，他隔着摇篮看那孩子时，那一直闭眼的婴孩，忽然睁开了那双黑沉沉的眼，直直望向他，嘴唇极轻地动了动。
他当时没听清，此刻走在夜风里，那句话却莫名在耳边回放——
"你也是，被漏进来的？"
周知庸猛地停住脚步，站在空巷里，浑身的血一点点凉下去。
那婴孩，知道他是"漏进来的"。
（第十七章 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