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次硬推哑火，场务那边果然没闲着，只隔了一天，就换了打法。
周知庸很快发现，"帖文、凭据"这一招，对方不学了。城里再没有提着剑上门喊"清界"的年轻道人，可另一件怪事多了起来：街坊里开始传出一种新说法，说九湾河水界近来不安静，夜里有水光、有怪声，劝寻常百姓近日别去河边，连打鱼的都被官府晓谕，暂时歇网。
风是倒着吹的。
周知庸在茶棚里听了半日，就品出味来了：上一回场务硬推人上岸，被他用"没帖文"当众拆了；这一回他们不派人上岸喊了，转而先造"水界不安、该被清界"的舆论，把脏水往水族身上泼，等城里人心都觉得"水界惹事"，他们再名正言顺地派人下来，就不再是"私闹"，而是"安民"。
"高明。"周知庸添着水，心里冷笑，"上回是硬闯，被我拿凭据堵回去；这回改成造势，先把水界说成闹事的一方，道理就到他们那边了。我再拿帖文问他，他一句'百姓告水界不安，官府查看'，我就堵不住了。"
他得换后手。光拆"凭据"不够，得拆"舆论"本身。
当天说书，他不碰水界，也不碰府里，专讲了一段"古来有人先造谣、再兴事"的古传，把一张白纸怎么被人泼脏水、怎么百口莫辩讲得淋漓尽致。听客听得气愤，有人顺嘴说："可不是么，近来就有人说河水不安，可谁真见过怪声怪水？都是听人传的。"周知庸等的就是这句，顺势一笑："谣传这东西，一个人说不信，十个人说就成了真，可你回头去问，十个人里九个也是听来的。"
他不点名，却把"河水不安是谣传"的印象种了下去。两边舆论，又对上了。
可这么你来我往，只是拉锯，场务有排期压着，耗得起，他耗不起。要真正了结，得弄清楚一件最根本的事：灵珠子到底在哪？为什么迟迟不到？替身肚子里那个会叹气的成年人是谁？这三个问题不弄清，他今天拆一场，明天还有一场，永远被动。
查替身，他进不了府；查灵珠子下落，他一个流民够不着天庭。唯一的口子，是那几个巡场道人。他们是场里人，知道内情。硬套不行，他被记过小本子上。
当天夜里，周知庸没睡，趁黑又摸到城北破道观外。这一回他不靠近偷听，而是先在道观门口的石阶上，悄悄放了一小包东西——白日里他用说书挣的钱，从药铺抓的安神、解乏的草药，包在纸里。做完，他退到远处暗处等着。
不多时，一个巡场道人出来夜解，看见石阶上的纸包，捡起来打开，闻了闻，脸色一动。周知庸在暗处轻声开口，不远不近："道爷，我知道是你们在操心。我不打听别的，只问一句：灵珠子，是来不了了，还是被什么绊住了？"
清瘦道人转过身，盯住暗处，没喝问，也没喊人，沉默片刻，竟低声答了："你既看出来灵珠子没到，我也不瞒你。灵珠子本是天上预定的角儿，可这一场排期压得急，他那边的手续没走完，赶不上。上头又不肯改排期，才塞了个替身进去压场。"
"那替身里叹气的，是谁？"周知庸追问。
道人却摇头，语气冷下来："这个你别问，问了对你没好处。你只管安分说书，今夜我当没见过你，东西我收下，往后别再来。"
说罢，道人收起纸包，转身回观，再不肯多说。
周知庸从暗处走出，望着紧闭的观门，心里那点猜测越来越沉：手续没走完、赶不上、不肯改排期、替身里有个叹气的成年人、这个不能问——这哪里是临阵换角，这分明是一场被排期硬推着、所有人都心知不对却没人敢停的戏。
他刚转身要走，巷口忽然亮起两盏灯笼，四个甲士拦在前面，为首一人拱手，客客气气却不容拒绝："你就是说书的周先生？总兵府有请，请跟我们走一趟。"
（第十六章 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