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铺在水面上，敖丙立在浅水里，没上岸，也没走，只看着周知庸。
"今夜这几桩，都有你的份。"她又开口，声音不高，"白日里街坊先议论起外来道人骗香火，夜里你当众问帖文、问大印，拆了那道人的场；末了又三言两语，把个套红兜兜的娃娃劝下了水，连暗处那个要自己下场的刺头少年，也叫你几句话按住了。一步一步，全像是早算好了等他们来。"
周知庸没否认，也没全认，笑了笑："三太子明鉴。我一个说书的，最会做的就是提前铺几句词。他没帖文，这是明摆着的，我不过是把明摆着的事，当众说出来罢了。"
"你帮水界解了围。"敖丙语气平静，听不出谢，却也没有敌意，"我问你，你到底图什么？上回说还人情，今夜这一场，人情早还完了。"
又是"图什么"。敖丙这种人，不信无缘无故的好，他得给一个对方能接受、又不露底的说法。
"三太子，我跟你说句实在的。"他往前半步，压低声音，"我在这陈塘关，无亲无故，无依无靠，哪天被人踩死都没人收尸。我看出来了，这城里城外，水界龙宫是讲理的，总兵府是含糊的，外来道人是生事的。我帮水界，不是图三太子什么，是给自己留一条后路——哪天我在岸上待不下去了，水界肯认我这个人，我就有条退路。这是我给自己谋活路，顺带解了围，就这么简单。"
这话说得半真半假。真的是他确实在给自己留后路，假的是他本就为救敖丙而来。可这套"为自己谋活路"的说法，最合敖丙这种务实人的胃口，不煽情，不攀附，清清楚楚。
敖丙沉默片刻，忽然从水里走上岸来，站到他面前。
恰在这时，云移月出，一片清光直直落下来，照在两人之间。周知庸离得近了，这才头一回把这位三太子看真切——一身男儿式的窄袖长袍、腰束银蓝绦带，说话也刻意压着嗓子，外头随从、岸上世人，皆恭恭敬敬称一声"公子"，他一路也当这是位年轻的龙族公子。可月光底下骗不了人：眉是淡的，唇色浅得近乎无红，脖颈的线条清瘦，身量虽比他高出小半个头，肩背却不魁梧，分明是个女子。
原来东海三太子敖丙，自幼便以男装示人。水界镇守、应酬往来，从不露女儿身，年深日久，连岸上都只晓得龙国有位少年英武的三太子，没人记得、也没人敢问，这位三太子其实是位姑娘。这身打扮，一路把周知庸也瞒了过去。
她神色清冷，察觉到他这一眼，也不躲，只眉峰极轻地压了一下，算是默认，随即第一次卸下了戒备。
"上回那枚避水珠，你说应验了再还我。"敖丙抬手，"今夜你说的，应验了。拿来吧。"
周知庸从怀里摸出那枚清凉水珠，递过去。敖丙却没接，反而把他的手轻轻推回，水珠留在了他掌心。
"水珠你留着。"敖丙说，"往后真有性命关头，它能护你在水里一炷香。我敖丙不白受人好处，今夜这场，算我欠你一份。你这个人，我记下了。"
周知庸捏着水珠，愣了一下，随即拱手："三太子言重，我不过递了几句话。"
"几句话能让一个没帖文的人当众哑火，让一场要动手的架散在哄笑里，"敖丙看着他，"这不是几句话的事。我在水界长大，见过的人多，像你这样手无缚鸡之力、却能把一屋子人说动的，头一个。"
她顿了顿，又补一句："你若哪天在岸上待不下去，拿水珠来水界，我给你一处容身的地方。这话我只说一遍。"
说完，敖丙转身回水，青衫没入月色水汽，再没回头。
周知庸独自站在岸边，握着那枚重新回到掌心的避水珠，站了很久。
第一步，成了。敖丙信了，水珠留下了，退路也有了。可他没有半分轻松，因为他比谁都清楚，今夜只是场务的第一次硬推，失败了，他们不会就此收手；灵珠子至今没到，替身还在府里被硬灌戏，排期的压力一天比一天紧，下一场硬推，只会更急、更不讲理。
他回城时，夜已深，街上空无一人。路过城北，他下意识朝总兵府方向望了一眼，只见府内灯火通明，那几个巡场道人进进出出，比昨夜更多。而府内深处，那个一直不哭的替身娃娃，此刻正睁着一双黑沉沉的眼睛，望着窗外的月亮，嘴里极轻地、含糊地，吐出一句谁也听不懂的话。
那不是婴语，也不是孩子的声音，倒像一个成年人，在极轻地叹气。
（第十五章 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