道人是被街坊的笑声哄走的，可跟着他来的那两个场务，没走干净。
周知庸混在散去的人堆里，眼角一直没离开那两人。这两人不恼，也不帮道人辩白，只缩在一棵老柳树底下，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，又扭头往黑压压看热闹的人堆里瞟，像两个在菜摊上挑挑拣拣、却又嫌都不够格的买主。周知庸心里"咯噔"一下：第一场硬推砸了，他们绝不会空手回去交差，这会儿是在人堆里找下一件能用的"道具"。
果然，没等街坊散尽，矮胖那个场务眼睛一亮，手一指，分开人群就钻了进去。
他薅住的是个十二三岁的半大孩子。
那孩子生得黑瘦，脑门宽，一双眼睛贼溜溜转，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短褂，裤腿卷到膝盖，脚上趿拉着一双露脚趾的草鞋，一看就是码头边疯跑惯了的淘货。周知庸认得他，铁匠王大锤家的小子，小名铁蛋，街坊背地里叫他"陈塘关小霸王"——其实霸王就霸王在掏街坊家鸟窝、往晒的被单上扔石子、把猫赶上树再假装救猫这三件事上，真要动真格，他跑得比谁都快。
"来来来，小兄弟，"矮胖场务满脸堆笑，从袖里摸出三枚铜板在铁蛋眼前晃了晃，又咬了一口怀里的肉包，热气喷得铁蛋直咽口水，"帮个忙，三枚铜板，外加这个包子，全归你。"
铁蛋的眼睛当场就钉在肉包上了，脖子一伸："干啥？"
"不干啥，"另一个高瘦场务左右瞅瞅，压低声音，从随身布包里掏出一样样东西，"下水去，往浅水里蹚几步，捡两块石头往水里扔，喊两嗓子，喊完就上来，铜板包子都是你的。"
他说着，往铁蛋身上比划：一件小得可笑的红肚兜，一条皱巴巴的红绸子，还有一个外面刷了层红漆、边角都掉了色的木圈。
周知庸在人堆后头看得直想笑，又笑不出来——这是拿个木圈当乾坤圈，扯条红绸当混天绫，给这淘小子套上，当场现搓一个"哪吒"出来。上一场派个没帖文的道人清界，被他用凭据拆了；这一场他们学乖了，不派成年人，改派个半大孩子下水闹，孩子闹得再凶，旁人总不好意思跟个娃娃较真，水卒那边真要动手，倒显得以大欺小、以水压人，理又歪到他们那边去了。
"这……这是啥呀？"铁蛋被按着套红肚兜，浑身不自在，伸手去够那木圈。
"这个，"高瘦场务把木圈塞他手里，又把红绸往他胳膊上一缠，起手式教他，"你记住，下水就喊：'我乃哪吒三太子，来闹你东海！'拿石头往水里砸，喊得越凶越好，懂了？"
"我乃……哪吒三太子……"铁蛋跟着念，念到一半卡住，"闹、闹你东海？我为啥要闹东海？东海招我惹我了？"
"别问为啥！"场务急了，"让你喊你就喊，喊完给铜板！"
铁蛋一听有铜板有包子，那个"为啥"立刻咽了回去，本性里那点淘劲儿也被三枚铜板和一个肉包勾了上来。他把红肚兜往短褂外头一罩，红绸往腰上胡乱一系，木圈往胳膊底下一夹，跃跃欲试，被两个场务一前一后推着，深一脚浅一脚就往水边去。
围观的小孩先是愣，接着全炸了。
"快看！那是哪吒！"
"哪吒闹海！我也要看！"
"我当夜叉！我当夜叉！"
半大孩子最容易起哄，三五个小的当场就在岸上排开了角色，这个抢着当夜叉，那个争着当巡海的虾兵，还有一个胖娃光着脚在地上蹦，说等会儿要演龙筋被抽，先自己比划了个被抽走的样子，疼得直咧嘴，逗得一圈大人直乐。
铁蛋被这一哄，胆子彻底壮了。他脱了草鞋，"扑通"踏进浅水，水花溅起老高，先是捡起一块鹅卵石，照着水面就砸，又扯开嗓子，照着场务教的词喊——
"我乃哪吒三太子！来闹你东海！"
词是对了，嗓门也够，可他一兴奋就串了味，后头自己加词，越喊越离谱："抽你龙筋！抽你金！抽你……抽你金鸡？"
岸上高瘦场务急得直跺脚，在人群外拼命比口型提词："龙、筋！是龙筋！不是金鸡！"
可海风一阵阵往回灌，他提的词全被吹散了，铁蛋一个字也没听真，还以为场务在给他叫好，喊得更来劲，红绸一甩，胳膊上的木圈没夹住，"啪嗒"砸在自己脚背上，他"哎哟"一声，红绸又缠住脚踝，脚下一打滑，整个人在浅水里晃了两晃，差点自己把自己摔进水里。
浅岸的锁链"哗啦"一声收紧。
两个水卒上前一步，脸色沉下来，锁链横在身前。按水界的规矩，外人擅闯浅水、投石滋事，本来就该拿。可眼前是个套着红兜兜的半大孩子，锁链举着，落也不是，不落也不是，僵在那儿。
周知庸在人堆里看得清楚：再拖下去，要么水卒被石头砸急了手重，伤了这娃娃，"水界行凶伤孩童"的罪名当场坐实；要么铁蛋玩嗨了往深处蹚，自己溺水。哪一样，都顺了场务"把水界逼成闹事一方"的心意。
他不能出手硬拦——硬拦就是他改戏，遭反噬。他得跟拆那个道人一样，让这场戏自己哑火，只不过这回台下是个孩子，讲道理讲凭据那套，对十二岁的淘货不好使。
周知庸把扇子一揣，挤进人圈，先不找场务，径直走到水边，蹲下来，跟正弯腰捡石头的铁蛋平视。
"小霸王，"他笑着开口，"先别砸，我问你笔账，问完你再砸。"
铁蛋抬眼，不认得他，手底下石头没扔："你谁啊？"
"我说书的，周先生。"周知庸慢条斯理，掰着手指头，"我就问你三枚铜板的账。你今天下水砸这一石头，收谁的钱？"
"给我铜板的那两位。"
"钱花了，事办了，回头谁倒霉，你想过没有？"周知庸指了指水面，"你砸的是东海的水。东海被砸了，人家记的是谁的账？记的是'哪吒闹海'这笔账。可你姓铁，不姓哪，也不姓李。明天龙宫里找上门来，或者城里查是谁投石滋事，你觉得人家会去找那个天上还没下凡的哪吒，还是会去铁匠铺，找你爹王大锤？"
铁蛋捡石头的手停住了。
"你爹那身打铁的力气，你又不是不知道。"周知庸趁热打铁，声音不高，刚好让他一个人听见，"你今儿拿三枚铜板，换回去一顿鞋底，外加龙宫里记你一笔，这买卖你自己算算，是赚是赔？"
铁蛋张了张嘴，没喊出来。他爹抡铁锤的胳膊有多粗，他最有发言权，上回偷拿了两个铜板买糖人，屁股上那顿揍他现在想起来还疼。
周知庸见火候到了，又补一记，专拆他那点"当英雄"的瘾头：
"再说，你以为套个红兜兜就是哪吒了？"他站起身，故意摆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，"哪吒是什么人？天上预定的角儿，灵珠子转世，生下来肉球，金光满室，那是改不了的命格。你今天裹块红布就是哪吒，那我明天往头上套个柳树枝，是不是就成东海龙王了？我再拿两个贝壳当龙角，是不是就能管这一湾的水？"
岸上几个听出味的大人"噗"地笑出了声。铁蛋低头看看自己身上歪歪扭扭的红肚兜，又看看胳膊底下那个掉了漆的红圈，自己也觉得这"哪吒"当得有点寒碜，脸上一热。
"当孩子王，让街坊家小孩服你，有的是正经法子。"周知庸把台阶铺到他脚边，语气松下来，"你会摸鱼、会爬树、敢走礁石，这些都是真本事，犯不着套别人的皮，替别人下水，还替别人背一笔自己都不认识的账。"
话说到这儿，铁蛋心里那点被铜板和肉包勾起来的火，已经泄了大半。他本性不坏，就是贪玩、爱起哄、缺个明白人点他一下。可他已经踩进了水里，脚下鹅卵石被水泡得溜滑，他刚要转身往回走，脚尖一崴，身子猛地往深水里一趔趄，手里的木圈"咕噜噜"滚出去，整个人斜着就往下沉了半步，水一下子没到胸口。
两个水卒锁链一抖，正要出手。
就这一瞬，周知庸人已经到了水边。
他没运什么劲，脚步只像脚下一绊、往前抢了半步，人已贴到铁蛋身侧，袖口轻轻一带，胳膊肘顺势一托，借着铁蛋自己往前栽的那股劲，半捞半抱，就把人从水里稳稳带回到浅滩上，自己裤脚都没湿多少，动作快得旁人只当他是凑过去拉一把没站稳、顺势摔了一跤，正好扑在孩子身上。
落地，他立刻缩回，抱着膝盖坐到滩上，龇牙咧嘴地揉，嘴里还直抽冷气："哎哟这地滑……摔着我了……"仿佛刚才那一下，纯粹是他自己倒霉滑倒，顺带把人带了回来。
铁蛋被放回干地，先是懵，接着发现自己浑身湿淋淋的，没摔着，也没沉下去，那股闹海的劲儿彻底醒了。他自己动手，把红肚兜从头上扯下来，红绸从腰上解开，往岸上一丢，又弯腰把滚远的木圈捡起来，"咚"地搁回场务脚边。
"我不干了。"铁蛋梗着脖子，"铜板包子我也不要了，我爹打铁，回家吃饭去。"
说完也不管那两个场务，光着脚往岸上跑，跑到一半又折回来，伸着手跟矮胖场务要："说好的肉包呢？"
场务脸色一阵青一阵白，哪敢给？给了包子、给了铜板，就等于当众留下"他雇我闹事"的凭据，今晚这出就全成了他们指使孩童寻衅。两人对视一眼，矮胖那个捂着怀里的肉包，拉着同伴掉头就钻，挤过人堆，跑得比铁蛋还快，连红绸木圈都没敢捡。
"哎！我包子！"铁蛋在后头追了两步，没追上，气得直跺脚，回头冲周知庸嘟囔，"你说他，这人怎么说话不算数呢。"
周知庸还坐在滩上揉膝盖，闻言抬头，一本正经地答他："他本来也没打算给，给了你，他就输了。你呀，白激动一场，连个包子都没捞着。"
铁蛋愣了愣，"扑哧"也乐了，抹了把脸上的水珠子，把湿红肚兜往胳膊下一夹，挤进那帮还在争角色的小孩堆里，照旧当他的小霸王去了。
岸上那些争演夜叉虾兵的孩子，见"哪吒"都自己摘了皮，闹哄哄一哄而散，各自回家吃饭，留两个水卒收起锁链，摇头退回水里。一场眼看要溅出血气的假闹海，就这么在小孩的笑闹和大人的议论里，无声无息地散了。
可散是散了，场务却没死心。
高瘦那个趁着人堆乱，往镇口的方向招了招手，不多时，两个当差的抱着个襁褓过来——正是总兵府里那个一直不哭、眼神黑沉沉的替身娃娃。娃娃被一块皱红绸裹着，由两人一左一右架着胳膊，直接搁到水边礁石上。矮胖场务搓着手，绕着娃娃转圈，压低嗓子指挥同伴："待会儿你抱他往水里一送，我来喊'哪吒降临'，喊声一起，水卒一拦，咱们顺势就把'孩童被逼入海'的势造出来……"
周知庸眉头刚皱起来，礁石另一侧的石阶上，忽然多了个人。
那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，一身贴身红短打，颈上套着个擦得锃亮的金圈，腰间松松缠一匹红绫，头发用一根红绳束着，脸长得周正，一双眼睛却压着火，从暗处一步步走出来，脚下没声，金圈在颈上轻轻碰出一声脆响。他不看场务，先扫了礁石上那个娃娃一眼，又从鼻子里哼出一声，那笑里头全是轻蔑。
"闹了半天，就请来个奶娃压场？"少年把金圈往掌心里一磕，当啷一声，"这出戏，还得老子自己来。"
场务眼睛一亮，刚要撺掇，少年已经提圈往水边去，红绫一甩，人就要往浅水扑，真打算自己把"哪吒闹海"这一出，演它个痛快。
周知庸没去管礁石上的娃娃，三两步插到少年身前，张开胳膊横在水边，既不碰他，也不退："这位小爷，先别急着下水，我问你三笔账，问完你要还想下去，我绝不拦。"
少年斜他一眼，金圈一横："你谁啊？也配拦我？"
"我说书的，算账的。"周知庸不紧不慢，掰起手指头，"头一笔，你下这趟水，图什么？"
"图个痛快！"少年梗着脖子，"他们排了半天，排不出个像样的，我偏要自己下场，让他们瞧瞧什么叫闹！"
"痛快完了呢？"周知庸跟着就问，"你痛快这一回，是替谁痛快？场里那两位雇你演，演完他们拿你交差，你这股横劲，花得值不值？我先把话搁这儿：你今天逞这个英雄，水边上没有一个人会念你的好，钱进了场务腰包，名声还落不到你头上。"
少年被问得一顿，脖子还梗着，嘴上不服："我图名声？我图的就是不服！"
"好，第二笔账。"周知庸往水面一指，"你当真要下海，这红绫这么一搅，先惊动的是巡海夜叉；夜叉不依，再出海的，是东海三太子敖丙。这个人，跟你往日无冤、近日无仇，是个肯坐下来跟人讲理的。你一股火上来，一拳一拳全落在他身上，末了还抽人家的筋——你说说，这叫英雄，还是叫拿一个没招你的人开刀？"
少年脸上那股横劲僵了一下。他想顶，可周知庸这话直戳心窝：他心里那点气，本就是冲着"被人排来排去"去的，跟一个讲理的三太子，半分过节也没有。
"第三笔，最重。"周知庸往前半步，声音压低，却字字清楚，"你以为闹完海，这事就完了？龙王吃了亏，上天告状，你爹李靖护不住你，满朝神仙不替你说话。到最后账翻回来，摊在你一个人身上——剔骨还父，割肉还母。你今天在水里逞的这三分钟威风，往后拿自己这身骨头、这条命去抵，还要连累生你养你的爹娘跟着背一笔血债。这笔买卖，你自己划不划得来？"
少年瞳孔一缩，金圈在掌心里停住了。剔骨还父、割肉还母，这八个字他像是头一回听见，又像是谁早就在他耳边念叨过，只是没人给他点破。他张了张嘴，炸毛的那股劲，一寸一寸泄了下去。
"再说了，"周知庸见他松了，把台阶铺到脚下，语气缓下来，"这出戏，你今天不接，谁也逼不了你。他们要硬推，是他们自己的事；你一个不往水里去，这把火没了引信，自己就灭了。没人死，没人结仇，你照样做你的，不比逞这一时威风、把自己搭进去强？"
石阶上静了几息，只听得见水波拍岸。少年攥着金圈，指节发白，胸脯起伏了好几下，忽然一甩胳膊，把金圈往颈上一套，恨恨地啐了一声："不演便不演。谁稀罕替他们唱这出！"
说完，他也不看场务，转身就往暗处走，红绫扫过石阶，人一晃，融进夜色里，再寻不见了。自始至终，场务没看清他是从哪儿来，又往哪儿去的。
礁石上那个替身娃娃，倒还乖乖坐着，不哭也不闹。寻孩子的奶娘循着人影找过来，周知庸把娃娃交回她怀里，又叮嘱两句，往后别再把孩子往水边抱。两个场务你看我、我看你，雇娃娃的计没得逞，那少年又不来，这场硬推到这一步，实在再无由头。矮胖那个捂着怀里早凉透的肉包，拉起同伴，灰溜溜挤出人堆，连礁石都没敢再看一眼。
周知庸坐在滩上，慢慢松开揉膝盖的手，心里那半口气这才落回去。
他没注意到，几步外的浅水里，敖丙不知何时已经立在那儿，从头到尾，把这一场看了个清清楚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