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底下，年轻道人在浅岸站定，身后两个场务一左一右。
他生得倒有几分仙风道骨，一袭青剑袍，提着剑，先是对着水面长揖，随即把声音提起，照着排好的词喊道："东海水族听着！吾奉陈塘关天命，来此清界，尔等即刻退避，不得在九湾河兴风作浪！"
这就是硬推的戏：灵珠子没来，找个年轻道人代唱一段"清界"，造出声势，先把水界逼退，凑成闹海的开场。
浅岸锁链后，两个水卒上前一步，为首那个拱手，语气却不软："清界？我水界守自己的水面，几时在九湾河兴风作浪？道友奉谁的天命，可有总兵府的帖文？"
年轻道人一噎。他哪有帖文，场务只让他喊，没给他凭据。他身后场务急忙在背后捅他，示意他别理，直接拔剑造势。道人咬牙，扬声道："天命所归，何须帖文！尔等水族拒不退避，便是抗命！"
两边眼看就要顶上。周知庸躲在礁石后，眼看就到动手的临界点，再拖下去，年轻道人被场务逼着拔剑，水卒一还手，这场假闹海就成了真冲突，敖丙迟早被卷进来。
他不能出手，出手就是他改戏，遭反噬。他要做的，是让这场戏自己哑火。
周知庸从礁石后绕出来，故意放轻脚步，混到不知何时被喊声引来看热闹的十几个街坊中间，先不出声，只听。年轻道人喊第二遍时，他才站在人堆里，不高不低地开口，正好让周围人都听见：
"哎呀，这话我耳熟。前几日就听人说，城外来了伙游方道人，没帖文没凭证，专爱打着'天命''官府'的旗号，唬人退避，回头好骗香火。我当是哪个呢，敢情就是这位道长？"
这话一出，围观街坊你看我、我看你，白日里被他种过"外来道人骗香火"印象的几个人立刻接话："对对对，我也听过这说法！""没帖文也算天命？""骗人的吧。"人堆里你一句我一句，越说越热：有人扯嗓子问"天命难道不用开条子？"，有人撇嘴"我当是哪路神仙下凡，敢情是个空着手来河边蹭热闹的"，还有个半大孩子挤在前排，扯着嗓子喊"道长你剑都拔不出来呀"，逗得周围人又是一阵笑。一个抱娃儿的妇人挤在边上，一手拍着孩子背，嘴里也不闲着："我当哪路神仙下凡，大半夜来河边给鱼念经呢，敢情是来跟水搭话的。"旁边一个挑担的闲汉接腔："跟水搭话？水从头到尾就没搭理他。"周围又是一阵哄堂。年轻道人原本端着的架子，被这几声七嘴八舌说得直晃。
年轻道人脸色一变，扭头喝道："胡说！我是奉命清界！"
"奉谁的命？"周知庸立刻跟上，一步不让，"道长你说奉天命，天命在哪？说奉总兵府，可有帖文？有总兵大印么？你一样凭据没有，站在水边唬水族退避，街坊们亲眼瞧着，这不是借官府名头吓唬人是什么？"
他连珠炮似的三问，不问武功、不辩是非，只抠"凭据"二字。年轻道人本就是被硬推上来凑数的，手里压根没帖文，被当众一问，张口结舌，脸涨得通红。
场务在背后急得直给他使眼色，让他拔剑压人。道人手按上剑柄，可周围十几个街坊正盯着他，眼神里全是"骗子"两个字，他这一剑若拔出来，等于当众坐实了"没道理就动武"，更下不来台。他拔剑不是，不拔剑也不是，僵在原地。
水卒那边见状，态度也硬了："道友既无帖文，便是私闹水界。请回吧，再不走，我们按擅闯水界拿人。"
周知庸见火候到了，又补最后一记软的，替对方找台阶，也彻底把戏抽了："道长，依我看，你也别站这儿清什么界了。真要清界，明日拿了总兵府帖文、正大光明来，谁也拦不住。这会儿大半夜的，带着两位跟班，在河边跟水族吵架，传出去，怪丢人的。"
这话说得客气，实则把"你没资格、你在丢人"摆到了明面上。围观街坊哄笑起来。年轻道人被笑得面红耳赤，身后场务见势不妙，知道这场硬推已经演砸，再撑只会更难看，赶紧低声劝了两句，三人灰溜溜地转身，沿着来路退进夜色里，剑都没敢拔。
水卒收起锁链，冲围观街坊拱拱手，退回水里。一场眼看要动手的假闹海，就这么在街坊的哄笑里，悄没声地散了。
周知庸站在人堆里，跟着众人一起往回走，脸上没什么得意，心里却松了半口气。第一场硬推，被他用"凭据"二字当众拆了，没动手，没改大势，戏自己哑了火。
可他刚走出几步，水面忽然轻轻一响，敖丙不知何时已立在浅水里，青衫被月光照得发白，正隔着几步，静静地看着他。
周围街坊散得快，转眼只剩两人。敖丙看了他半晌，忽然问："方才那些话，是你早备好的吧？"
（第十三章 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