避水珠寄放的第二天，局势比周知庸想的来得快，也来得硬。
他照旧在十字街口说书，午后却发觉街上气氛不对：行人脚步匆匆，扎堆低声议论，几个甲士从总兵府方向跑来，沿街维持秩序，脸上都绷着。周知庸拉住一个相熟的卖炊饼汉子打听，汉子压低声音："府里那个小公子，昨夜忽然哭闹起来，谁哄都哄不住，奶娘说他眼睛里全是凶气，跟从前判若两人；府里连夜请了道人进去，听说要给孩子'定一定'。"
周知庸心里"咯噔"。
不哭的替身，忽然闹了、眼里有凶气——这不是孩子长大，这是场里开始往替身身上"灌戏"了。原定灵珠子不到，排期又压着，场务急了，索性硬把闹海的煞气往顶包的孩子身上填，想让他凑合用。填得越急，替身越撑不住，越容易在半路上炸。
他谢过汉子，收起扇子，没敢再讲下去，绕到城北远远看了一眼。那三个巡场道人不在破道观了，换成了七八个装束各异的道人，进进出出总兵府，府门比往日森严十倍。而街面上，他还看见几个生面孔的壮汉，不买东西不吃饭，只在街口站着，眼神往水边和府门两头扫——那是场务临时抓来、准备顶上"闹海"戏份的群演。
"果然硬上了。"周知庸退进一条窄巷，背靠砖墙，脑子飞转，"我原先算的是让戏自己冷掉，可场务为了交差，宁可硬填、硬推、硬找群演顶上。戏一旦被他们硬推上场，敖丙那边哪怕收着，也会被卷进去——别人替灵珠子动手，账照样算到水界头上，敖丙照样可能丧命。"
光靠"露怯让戏冷"，不够了。得换个打法。
他在巷子里蹲了半盏茶，把改戏的老本行搬出来，在心里重新排了一遍。硬上之所以能成，靠的是两样：一是场上有人被推出来动手，二是所有人默认"这场戏必须演、不能改"。他掰不动第二样（那是剧情惯性，硬掰遭反噬），但他能废掉第一样——把被推出来的"演员"当众变成一个没人认、没人捧、撑不起场子的人，戏没人接，自然就推不动了。
怎么废？场里顶戏的群演，最怕什么？最怕当众崩人设、最怕底下不买账。他们本来就是硬凑的，没有灵珠子那股天生的煞气和名分，只要让满城人亲眼看出"这货是个冒出来的愣头青，不是什么天降神将"，场务再硬推，观众不接，戏就立不住。
"我不拦着他们上台。"周知庸慢慢站起身，眼里有了主意，"我让他们上了台，演不下去。"
他先办第一件事：摸清今夜被推出来顶戏的是谁。卖炊饼汉子、码头脚夫、茶棚听客，都是他现成的耳朵。他分头托人递话，半天就拼出轮廓：场里从城外一个破观里临时提了个年轻道人，姓什么不详，说是有些蛮力，今夜要"代府中小公子"到水边走一遭，造一场声势。
第二件事，他要给这场硬推的戏，提前备好一个"拆台的由头"。
傍晚，他没去河边，而是摸进城西码头，找那个给他递过风声的吃鱼闲汉，又绕到城隍庙会，把几件不相干的小事，凑成了一段话散出去：近日陈塘关外来了伙游方道人，自称能代天行道，实则四处寻访大户，想借官府名头立威、骗些香火供奉。
他不点名，不指实，只把"有一伙外来道人要借官府名头骗香火"这个印象，悄悄种进街坊心里。等今夜那个年轻道人真的提着架势上了岸，街坊再看他，眼里先就带上一层"骗子"的滤镜。
做完这些，天已擦黑。周知庸揣着避水珠，绕回九湾河浅岸，他得亲眼看看这场硬推的戏怎么开，也得守着敖丙这条线——万一那人真往水界闯，他要赶在冲突起来之前，递最后一句话。
月色爬上河面，水界安安静静，锁链还在浅岸巡着。周知庸躲在一块礁石后，等了约莫一个时辰，城北方向果然走来一个提着剑的年轻道人，身后跟着两个场务模样的人，大摇大摆直奔水边。
（第十二章 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