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边风大，吹得敖丙青衫下摆猎猎作响。她站在那儿，眼神直直地落在周知庸脸上，等一个答案。
这问题不好答。说"我读过一本书，知道你将来会被一个抽龙筋的娃娃打死"，疯话，敖丙当场就会走；什么都不说，敖丙起了疑，以后这条线就断了，他连最后一个能提醒的人都没有。
周知庸在心里过了一遍，选了第三条路：不交底细，只给一条敖丙自己能去验证的建议。
"三太子问我怎么知道会出事。"他迎着敖丙的目光，语气平平，"我不敢说我知道什么天机。我一个说书的，走南闯北，耳朵杂，眼睛也杂。这几日城里城外，外乡道人提前来了、水师巡得比往常紧、街上又都在议论府里那孩子，这些凑在一处，换哪个明白人都看得出，陈塘关最近要出事。我不过是把别人眼里看不见的凑到一块儿，凑出个'小心驶得万年船'罢了。"
这套说法把"预言"降成了"观察"，把神秘降成了常识，挑不出错。可敖丙是什么人，立刻追问："那你说说，会出什么事？冲谁来？"
"冲谁来，我说不准，我也不敢乱说。"周知庸摇头，却把话锋一转，"但我可以给三太子一条建议，三太子回去自己掂量，对不对，几天后自然见分晓。"
敖丙微抬下巴："讲。"
"第一，近日三太子莫要单独出海，尤其莫应任何来自岸上的约——哪怕是总兵府递来的帖子，也先问清楚来人、来由，多带随从，最好让二位兄长知道你去了哪儿。"
"第二，水界近来若有人借巡视、借请安、借送东西的名义，反复打听三太子何时单独出门，三太子心里先存一个'这人不对劲'。"
"第三，"周知庸顿了顿，"若真到了要上岸应付的那一天，三太子记住一句话：嘴上客气，脚下留退路上岸，别被人一句激将留在浅水里。浅水对水族人最不利，深水里才是龙宫的地方。"
这三条，没有一条提哪吒、提龙筋、提闹海，却条条都踩在原著那场丧命的关节上：单独出海、被约上岸、在浅水被激将。敖丙是水界太子，一听就明白这不是瞎嘱咐，是懂行的人给出的保命章法。
他沉默了很久，河水在两人脚边轻轻拍岸。
"你这些章法，不像一个逃荒说书的编得出来。"敖丙说。
"我编不出来，可我听得出来。"周知庸笑了笑，"江湖上说书的，听过多少渔家水上遇险的故事，哪些是真要命的关子，我们门儿清。三太子信也好，不信也罢，我话送到，心安。"
敖丙看着他，忽然问："你图什么？"
这是第二个要命的问题。一个流民，两次递风、三条建议，不要钱不要路引不要功名，图什么？说"我救你"太突兀，说"我可怜你"又抬举了自己。
周知庸想了想，答得很实在："不图什么。昨夜我被拿，三太子放了我，还赏了枚铜钱。我这人记性好，别人给过我一分好处，我记十分。三太子这条命，我还个人情，还完两清，以后各走各路。"
这话听着淡，却最能让敖丙信。因为真正有所图的人，眼神是飘的，会盯着你的身份、你的来头；眼前这人说"两清"，眼神是定的，反倒不像攀附。
敖丙不再追问，从腰间解下一枚温润的水珠，递过来："这是避水珠，你一个凡人，拿着也没用，我先寄放你处。你若往后说的应验了，凭它来水界找我；若不应，你我从此不必再见。"
周知庸双手接了，水珠入手清凉，像握着一小汪春泉。这是敖丙给他的一张"验票"——你说得对，我们再聊；说错了，门都没有。肯算账的人交朋友，向来先押个小东西，验真了再深交。
"一言为定。"周知庸把水珠收好，拱手告辞。
他转身往岸上走，走出十几步，敖丙在身后忽然又开口："我还不知道你的全名。"
"周知庸。"他回头，"周到的周，知识的知，中庸的庸。三太子记住个'庸'字就好，平庸的庸，好记。"
说完他转身进城，没再回头。
他要的第一步，成了：敖丙收着了，也愿意拿一枚避水珠跟他"验真"。可这只是让敖丙多一分小心，真正能不能躲过那一场，还要看场里那个撑不起来的替身，最后怎么收场，以及——那个迟迟不到的灵珠子，到底会不会、什么时候，突然出现在陈塘关。
（第十一章 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