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律师的电话是第一个打进来的。
“怎么说？”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，带着一贯的干练，“别告诉我你已经答应了。”
林妙妙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，阳光有点刺眼。她抬手挡了一下：“还没决定。”
“还没？”张律师那边的背景音有点嘈杂，像是在走路，“这种人不值得同情。你今天放过他，明天他就会继续作恶。等着吧，他养好伤了一定会反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在犹豫什么？”
林妙妙没立刻回答。她看着台阶下来来往往的人，有人低头看手机，有人急着赶路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麻烦要处理。她的麻烦比较大一点而已。
“容我想想。”她说。
挂掉电话没两分钟，刘姐的视频就弹过来了。她那边是下午，办公室的背景有点暗，应该是特意找了没人的会议室。
“妙妙，我听说和解的事了。”刘姐的表情有点复杂，“你怎么想的？”
“正想着呢。”
“我说句不该说的。”刘姐顿了顿，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手边的笔，“你已经赢了名誉，现在舆论全站在你这边见好就收吧。何必非要鱼死网破？”
“你觉得我是那种人？”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”刘姐叹了口气，“我是怕你把自己搭进去。这种官司一打就是一年两年的，你耗得起吗？”
林妙妙笑了一下：“我耗得起啊。孤家寡人一个，怕什么。”
“你呀”刘姐摇了摇头，“总是嘴硬。行吧，你自己决定。需要我的时候说话。”
视频挂断后，手机安静了几分钟。然后屏幕上跳出来一条新消息，是方总发来的，只有一句话：“尊重你的任何决定。需要我配合的随时开口。”
林妙妙看着这条消息，忽然有点感慨。方总和她是一样的处境——被周明远困了十年，现在终于能喘口气。她选择把命运交到自己手里，这本身就是一种信任。
她把手机塞回包里，决定先不回工作室。
老城区的那家咖啡馆还开着。孙桂芳正在擦杯子，看到她进来愣了一下：“今天这么早？”
“想找个安静的地方想点事。”
“哟，太阳打西边出来了。”孙桂芳给她倒了杯美式，不加糖，“你还会主动来喝茶？”
林妙妙没接话。她端着杯子坐到角落的位子，窗外是那条熟悉的老街，天色正在慢慢暗下来。
五年前的那个早晨，忽然浮现在眼前。
周明远在全员会上说的话，每一个字她都记得。“你的方案就是垃圾”“你这种水平趁早滚蛋”“公司养你不如养条狗”。二十几个同事坐在下面，有人低头玩手机，有人假装没听见，没有人帮她说话。
她那时候的想法是，是不是自己真的不够好。
后来花了很长时间才想明白，不是她不够好，是周明远太好了——好在他能把伤害包装成关怀，好在他能让所有人都觉得被PUA是自己的问题。
如果现在和解，那些受害者怎么办？那个被逼出抑郁症的李明，那个到现在还在做噩梦的小雨，还有那些站出来的、没站出来的他们等的不是一个和解，而是一个说法。
美式凉了。林妙妙端起来喝了一口，苦得让她皱眉。
第二天早上七点，她的手机闹钟准时响的时候，脑子里已经有了答案。
记者会是临时召集的。消息发出去不到一个小时，十几家媒体已经挤满了工作室的小客厅。小赵和孙姐手忙脚乱地摆椅子、倒水，林妙妙站在中间，妆都没化。
“林小姐，请问您对和解一事有什么回应？”
“林小姐，被告方开出什么条件您方便透露吗？”
“林小姐，这场官司您有把握吗？”
七嘴八舌的问题砸过来，林妙妙抬了抬手，现场安静下来。
“我不会接受和解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，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，“我要的不是赢，是要让他再也没有能力伤害别人。这场官司，我会打到底。”
记者们愣了几秒，然后相机开始疯狂闪烁。
张律师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，冲她竖了个大拇指。刘姐的视频也在这时候弹过来，她点了接听，对面传来一声：“好样的。”
这场记者会的内容当天就上了热搜。舆论几乎是一边倒地叫好，“反PUA战士”“职场清流”各种标签贴上来，林妙妙的知名度又涨了一波。
但只有她自己知道，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。
接下来的一年，她可能都要被这场官司绑住。没有时间接新case，没有时间休息，甚至没有时间好好吃一顿饭。但她不后悔。
记者会结束的时候，已经是下午三点。林妙妙送走最后一波媒体，嗓子有点哑。她回到工作室，推开门，发现小雨坐在会客区的椅子上，手里拿着一封信。
“林老师”小雨站起来，有点局促，“我听说您不接受和解了想来跟您说声谢谢”
林妙妙看着她：“坐吧，别紧张。”
小雨把信递过来，信封上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：“林老师收”。
“是什么？”
“您看看就知道了。”
林妙妙拆开信封，抽出信纸。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字，看得出来写得很认真：
“林老师，谢谢您救了我。我以前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完了，是您让我知道被人欺负不是我的错。现在我也想好了，我也要成为像您一样的人。我想学您是怎么帮助别人的，等我毕业了能不能来您这里工作？”
信的最后还画了个笑脸，拙劣但真诚。
林妙妙把信折好，抬起头看着小雨。小姑娘的眼睛里有点泪光，但更多的是一种光亮的东西——那是希望。
“随时欢迎你来。”林妙妙说，声音忽然有点哑，“随时。”
小雨走后，林妙妙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。窗外的天色暗下来，城市的灯光一点点亮起。她想起五年前的自己，那个被打倒后蜷缩在出租屋里不敢见人的姑娘。
如果那时候有人拉她一把，也许她不会走那么多弯路。
所以现在她要成为那个伸手的人。不是为了打败谁，是为了点亮更多火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