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是周末。
梧桐睡到中午才醒。她爬起来，把屋里收拾了一遍，把绿萝搬去阳台晒太阳，又把观世那块工牌收进抽屉，锁好。她坐在窗边，看了一会儿楼下的街景，忽然觉得心里发闷。那种闷不是累，是一种说不清的、悬着的感觉，像有一件事，她明明该想起来，却怎么也想不起。
她下楼，出了小区，沿着江边慢慢走。冬天的临渊市，天短，下午四点半，太阳就斜了。她走到江边公园，在一张长椅上坐下，看了一会儿江水。江水灰蒙蒙的，风从江面上吹过来，带着一点腥气。长椅旁边，一对情侣在拍照，笑声传过来，又散开。她看着他们，忽然想起心动CP那些评论——“用了之后，我连我男朋友都不爱了，就是那种……空的感觉”。她坐了一会儿，把手机掏出来，又放回去。
手机响了。是小满：“你在哪？我下午去你家找你，你不在。”
“江边透气。”梧桐回。
“透气？你没事吧？”
“没事。”梧桐回，“就是有点累。”
“累就休息！你是不是又熬夜了？我不是说了吗，那个破兼职干到年底就辞了！”小满连发三条，“你等着，我明天晚上去你家盯着你睡觉！”
梧桐看着消息，嘴角动了一下。她收起手机，坐在长椅上，看着江面。冬天的江水，灰蒙蒙的，太阳斜斜地照过来，在水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光。她看了一会儿，起身，往回走。
走到江边公园的出口，她忽然停住。
出口处，有一条岔路，通往城郊的方向——通往落云山的方向。暮色里，那条路上，有一个人，正从山上走下来。
是个道士。穿一件灰白色的道袍，背着一把剑，走得很慢，很稳，像在散步。暮色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长到几乎要触到梧桐的脚边。他走路的步子很轻，灰白道袍的下摆被风掀起一角，露出一截深灰的裤脚。他背上那把剑，剑鞘是旧木的，颜色暗沉，像被雨水和山风磨了很多年。
梧桐站在岔路口，没有动。
道士走到路口，似乎感觉到了什么，停住。他慢慢转过身，抬起头，看向她。
隔着半条街的距离，梧桐看见他的脸——年轻，眉目清朗，但眼神很深，深得像隔着一层灰。他看着她，看了几秒。那几秒里，梧桐忽然觉得，自己胸口那口薪仓，轻轻动了一下——像有什么东西，在很远的地方，被点着了。
不是被火点着。是被风吹了一下。那口烧了三年的火，在她胸口，第一次，晃了。
道士看了她一会儿，没有开口。他收回目光，转身，沿着岔路，继续往山下走。暮色里，他的背影越走越远，像一道灰白色的影子，慢慢融进落云山的暮霭里。
梧桐站在原地，看着他走远。她不知道为什么，忽然想起沈半仙讲的典故：火凤借木还魂，把火托付给守火人。守火的人，守着那缕火，等凤归。
“守火人。”她轻声说。
她站在原地，又站了一会儿，直到那个背影彻底消失在暮色里，才转身，往公寓楼走。
走回公寓楼，已经晚上七点。天色全黑了。她走进大堂，电梯门开着，她迈进电梯，按了十二楼。数字跳上去：三。五。七。九。十一。
十二。
电梯门没开。
梧桐抬头。数字屏上的“12”闪了一下，跳成了“13.5”。
电梯顿了一下，门开了。
门外是走廊，日光灯白得发冷。四十七个工位，四十七把椅子，桌面上积着灰。走廊尽头的玻璃屋，灯亮着。
梧桐站在电梯口，没有动。
她今天，没有办案，没有查案，只是出门走了走。但这扇门，还是为她开了。
她想了想，迈出电梯，走进那条走廊。她走过一排一排的空工位，走到玻璃屋门口，推开门——玻璃屋里，白板还挂着，那张新工位还在，电脑屏幕亮着，屏保是“我爱工作”。日光灯的白光，把玻璃屋里照得透亮，可屋里有一种冷，冷得像一间很久没住人的房间，忽然又有人住了进去。
桌面上，那块“观世集团·功德堂”的工牌，不见了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一张新的工牌，放在同一个位置，正面朝下。梧桐走进玻璃屋，拿起那块工牌，翻过来。
正面印着一行字：“观世集团·市场部”。反面贴着一张照片——不是女人的照片，是一张没有照片的工牌，照片栏是空的。名字栏，也是空的。
照片栏下面，有一行手写的小字，笔画很工整：
**“你的位置，我们留好了。”**
梧桐握着那块工牌，站在玻璃屋里。日光灯白得发冷，照着她。她站了很久，把工牌放回桌上，转身，走出玻璃屋。她走得很稳。她心里明白，观世是在告诉她：你查到了什么，我们知道。你走到哪一步，我们也知道。这张空工牌，不是邀请，是提醒。
走到电梯口，她停下，回头看了一眼。玻璃屋的灯还亮着，那张空工位还摆着，像在等谁坐上去。
她按了电梯。门开，她走进电梯，按了十二楼。门合上之前，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条走廊——空荡荡的，四十七个工位，四十七把椅子。
电梯往下沉。十二。十一。十。九。数字跳回正常的轨道。电梯在一楼停下，门开。
梧桐走出电梯，站在大堂里。她掏出手机，给云寂发了条消息：
“司主，13.5 层又开门了。观世给我留了位置。”
云寂回：“留了就留着。你别坐上去就行。”
梧桐收好手机。她上楼，十二楼，开门，换鞋。她走到窗台前，摸了摸绿萝的叶子。叶子是干的——今天，没有人来浇过水。
她站在窗前，看着窗外。临渊市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远处的落云山，隐在夜色里，看不见灯火。但她在暮色里见过的那个背影，还在她眼前。灰白道袍，旧木剑鞘，隔着一层灰的眼神。她低头，看了看自己的手，手心有一点汗。她攥了攥拳，又松开。
她想了想，翻开笔记本，在最新一页写下：
**山下遇一道士，背剑，眼神像隔着一层灰。他看我的时候，薪仓动了一下。**
**守火人，是你吗？**
她合上笔记本。窗外，临渊市的夜色里，不知道哪里，传来一声很轻的钟响——像落云山上的晚钟，隔着几座山，飘进这座城市。
她听了一会儿，把窗帘拉上。
